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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曾用名 她一个人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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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上,她说牙疼。
"哪颗牙。"母亲问。
"后面那颗。"
"肿了没。"
"没有。"
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"那别去了。"她说,"忍忍就过去了。你妹妹上次牙疼,疼得半宿没睡,那才叫牙疼。"
"我想去看看。"
"看什么看。"母亲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,"去了就是让你洗牙,洗一次两百。"
"我不洗。"
"你别糊弄我。"母亲说,"你是不是想请假。"
陈微没说话。
母亲把火关了。
"请多久。"
"半天。"
"上午还是下午。"
"下午。"
母亲"嗯"了一声,把鸡蛋盛出来。
"去吧。"她说,"别让你班主任找我。"
"不会。"
——
下午两点,她站在派出所门口。
这地方她没来过。
一栋灰白的楼,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。台阶有五级,两边是花坛,花坛里种着冬青,叶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她走进大厅。
大厅不大,左边是等候区,排着一列塑料椅,坐了四五个人。右边是三个窗口,玻璃的,下面开着一个小口,能塞纸进去。
1号窗口挂着"户籍办理"。
窗口后面坐着个女的,四十来岁,制服外面套了件灰色开衫,正在低头写字。
陈微走过去。
"您好。"
女的抬起头。
"办什么。"
"我想问个事。"
"问吧。"
"改姓。"陈微说,"我想问一下,怎么改。"
女的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"你多大。"
"十七。"
"十七?"女的看了她一眼,"那你改不了。"
陈微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"为什么。"
"未满十八周岁,"女的说,"变更姓名要父母双方同意,两个人一起到场,签字。"
"那满了十八呢。"
"满了十八你自己来。"女的说,"本人申请,本人到场,带齐材料就行。"
"我十一月十七满十八。"
"那还有十天。"
"我知道。"陈微说,"我就是先问问要带什么。"
女的看着她。
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叠纸,翻了翻,抽出一张,从窗口下面的小口塞出来。
"办理指南。"
陈微接过来。
纸上印着几栏,密密麻麻的小字。她低头看。
"你随谁的姓?"女的忽然问。
陈微抬起头。
"我奶奶。"
"随祖母姓。"女的点了点头,"这个可以。"
"可以?"
"民法典规定的,选取其他直系长辈血亲的姓氏,是正当理由。"女的说,"祖母算直系长辈血亲。"
陈微攥着那张纸。
"我还想问,"她说,"改完以后,户口本上会怎么写。"
"你的那一页换新的。"女的说,"新名字,新身份证号不变。"
"那我原来的名字呢。"
女的停了一下。
"你说这个。"她说。
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隔着玻璃看着陈微。
"户口本上,有一栏'曾用名'。"
"曾用名?"
"就是你原来的名字。"女的说,"改完以后,你原来的名字会进这一栏。"
陈微没说话。
"户籍系统里必须有变更记录。"女的说,"从你出生到你办手续,这十七年,是抹不掉的。"
"抹不掉。"
"抹不掉。"女的说,"这是规矩。"
陈微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"那我新办的身份证呢?"
"身份证是新名字。"女的说,"学籍、档案、准考证、银行卡、手机卡,你以后用的所有东西,都可以是新名字。"
"只有户口本上有?"
"只有户口本上那一栏有。"女的说,"还有户籍系统里有。"
陈微抬起头。
"别人能看到吗。"
"谁想看,谁去查,就能查到。"女的说,"但一般人看不到你的户口本。"
大厅里有人叫号。广播响了一声,女的抬头看了一眼。
"你还有别的事吗。"
"我想问一下,"陈微说,"多久能办完。"
"受理以后,一般七个工作日。"女的说,"加快的话,三到五天。得看具体情况。"
"如果我十二月一号要用新的名字——"
"来得及。"女的说,"你十一月十七办,十一月二十前后就能拿到新身份证。"
"新身份证是当场给吗。"
"不是。"女的说,"受理的时候给你一张回执,凭回执领新证。旧的要收走。"
陈微"嗯"了一声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女的忽然说。
"您说。"
"申请表上有一栏,叫'变更理由'。"女的说,"那个你得自己写。"
"怎么写。"
"写清楚为什么改。"女的说,"随祖母姓,你就写随祖母姓。有人写家庭原因,有人写其他。你实事求是写就行。"
"写多长。"
"三五行就够。"女的说,"别写太长。"
陈微把那张纸对折,塞进书包。
"谢谢您。"
"不客气。"女的说,"十一月十七之后来。来了找我就行,我在这个窗口。"
陈微"嗯"了一声。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"阿姨。"
"嗯?"
"那个曾用名——"她说,"能不能不写。"
女的看着她。
"不能。"
"哦。"
陈微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"我知道了。"
——
出了派出所,外面的光晃眼。
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风很大,把那张纸吹得翻起来一角,她赶紧按住。
台阶下面有个报刊亭。她走过去,问有没有信封。老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的,一块钱。
她买了。
她把那张办理指南折好,装进信封,塞进书包夹层。
然后她沿着马路往回走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她停住了。
她从书包里把信封拿出来,又拆开,把那张纸抽出来。
她翻到背面。
背面是空白的,印着一行小字:XX市公安局XX分局 咨询电话:XXXXXXX。
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纸折回去,重新装进信封。
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塞进书包。
她把信封攥在手里,走了整整一条街。
——
回到学校已经是最后一节课。
她从后门进教室,坐回座位。同桌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,压着嗓子问:"你妈给我打电话了。"
陈微看了她一眼。
"她说什么。"
"问你回来了没。"同桌说,"我说没看见。"
"哦。"
"你真去看牙了?"
"嗯。"
同桌"哦"了一声,转回去继续听课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开始收书包。
窗外天已经暗了。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五点半就差不多全黑了。
她把书包背上,出教室。
走廊里人很多。她贴着墙走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有人叫她。
"陈微。"
她回过头。
周扬站在楼梯拐角,背着书包,一只手插在兜里。
"你今天下午没来。"他说。
"去看了个牙。"
"怎么样。"
"没事。"
"哦。"
他跟上来,和她并排下楼。
周扬是隔壁班的。他们认识三年了,从高一到现在。一开始是同一次联考排在同一考场,后来是同一个数学竞赛小组。他成绩中等,话不多,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。
他们在一起,是去年冬天的事。
那天是学校组织的看电影,散场以后下起了雨。他撑伞把她送到校门口,路上没怎么说话。到了门口他说"我送你到公交站",她说"不用"。他还是送了。
到了公交站,车来了,她上车。车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,伞是歪的,半边肩膀湿了。
她给他发了条信息。
后来就在一起了。
——
"你手怎么了。"周扬忽然说。
陈微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,攥着书包带,指节发白。
她松开了。
"没事。"
"你今天不对劲。"
"哪里不对劲。"
"说不上来。"他说,"就是感觉你不在。"
陈微没说话。
他们走到一楼大厅。大厅里人更多,进门的和出门的挤在一起。周扬伸手,轻轻把她往旁边带了一下,避开一个跑过去的人。
带完,他的手就收回去了。
"你吃饭了吗。"他问。
"还没。"
"那一起。"
校门口有一家小面馆,塑料凳子,墙上贴着菜单,价格都写在红纸上。他们去过很多次。
这个点人多,他们在角落找了张桌子。周扬去端面,她坐着等。
面来了。他把自己的那碗推到她面前,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。
"吃。"他说。
"你干嘛。"
"你不吃肉。"
陈微看着碗里那两块牛肉。
"你今天到底怎么了。"周扬说。
"我没事。"
"陈微。"
她抬起头。
周扬看着她。
"我认识你三年了。"他说,"你每次说'没事'的时候,都是有事。"
陈微没说话。
她拿起筷子,把面拌了拌。
拌了很久。
"我要是改名字,"她说,"你会觉得奇怪吗。"
——
周扬愣了一下。
"改名字?"
"嗯。"
"改成什么。"
她没回答。
周扬放下筷子。
"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"
"随便问问。"
"不是随便问问。"他说。
陈微没说话。
她低头吃面。
吃了两口,她抬起头,发现周扬还在看着她。
"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。"他问。
"没有。"
"那你——"
"周扬。"
她打断他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是停了。
周扬不说话了。
面馆里很吵。老板在后面喊"两碗牛肉",油烟机嗡嗡响,门口有人在扫码。
过了一会儿,周扬说:"不奇怪。"
"什么。"
"改名字。"他说,"不奇怪。"
他低头,用筷子把面挑起来,又放下去。
"名字是你的。"他说,"你想改成什么,就改成什么。"
陈微看着他。
"你不问为什么。"
"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"
她没再说话。
她低下头,把碗里那两块牛肉吃了。
——
吃完面,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们一起走到公交站。
站牌底下站着五六个人,都在低头看手机。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,卷着塑料袋和纸屑。
周扬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上。
"你妹妹今天也在学校。"他忽然说。
陈微抬起头。
"嗯。"
"下午碰见的。"他说,"她跟几个人在操场那边。"
"哦。"
"她——"周扬顿了一下,"她好像心情不太好。"
陈微看着他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看出来的吧。"他说,"她一个人坐着,没跟她们说话。"
"哦。"
公交站的电子屏亮了,她要坐的那趟车还有两站。
周扬从兜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"我妈让我早点回去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。"
"好。"
车来了。
陈微上车。
车门关上的时候,她透过玻璃看见周扬站在原地。
车开动了。
她转过头,往后窗看。
周扬已经不在了。
——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,也映着外面一路的灯。灯是流动的,一条一条划过去。
她把手伸进书包,摸到那个信封。
硬的。
她把它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车过一个路口,颠了一下。信封滑了一点,她用手按住。
她想起刚才周扬说的那句话。
名字是你的。你想改成什么,就改成什么。
她盯着窗外。
车里的人不多,前排有个人在打电话,说的是方言。后面有两个学生在背单词。
她把信封翻过来。
背面那一行小字在暗处看不清。
她把它塞回书包。
——
到家快七点了。
一进门,她就闻到了味儿。
客厅里摆着菜,桌上放着蛋糕。
"回来了?"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"快洗手。"
陈微换鞋。
"谁的生日?"她问。
"你妹妹的。"母亲说,"她上周说想吃蛋糕,我今天补的。"
妹妹的生日是十一月。
不对。
陈微站在玄关,看着桌上那个蛋糕。
蛋糕不大,上面插着蜡烛,写着"生日快乐"。
"她生日不是——"
"她说她想提前过。"母亲说,"就提前了。"
陈微没说话。
她把书包放下。
"妈。"她说。
"嗯?"
"我生日是几号。"
母亲正在端汤,头也没抬。
"十七号。"她说。
说完,她把汤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,抬起头,看了陈微一眼。
"你不会也想过吧。"
"没有。"
"那就好。"母亲说,语气松下来,"你妹妹那个学校下周要开家长会,我得去。你要是过生日,我两头跑不开。"
"哦。"
"你今年就别过了。"母亲说,"等高考完,妈给你补一个大的。"
"好。"
"乖。"
陈微站在原地。
桌上的蜡烛点起来了。
母亲关了灯,开始拍手。父亲从屋里出来,妹妹从屋里出来。
大家一起唱。
唱到一半,妹妹许愿。
陈微站在灯关掉以后的黑里。
她没唱。
蜡烛的光照着妹妹的脸。妹妹闭着眼睛,双手合十。
吹灭以后,灯亮了。
妹妹切开蛋糕,第一块给了母亲,第二块给了父亲,第三块给了奶奶。
第四块,她自己拿着,坐回沙发上开始吃。
陈微站在旁边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人叫她。
她转身回了阳台。
——
布帘拉上。
她没开灯。
她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拿出那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把枕头底下的另一样东西也拿出来——奶奶给的那张纸,还有那张满月照。
她把它们摊开,摆在桌上。
桌上现在有三样东西:
办理指南。
流程清单。
黑白照片。
她坐在床沿,看着它们。
屋外,客厅里还在说话。妹妹在拆礼物,母亲在笑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三样东西收起来,塞回枕头底下,压在最里面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按亮。
她点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页。
光标闪着。
她开始打字。
打完了,屏幕上是一行字:
「11.17 满18;11.18 去派出所;办完问最快几天;12.1 报名,用新名字」
她看着那行字。
想了想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
「曾用名:陈微」
加完,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按灭了屏幕。
屋里黑下来。
洗衣机没开。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,妹妹回屋了,母亲在收拾桌子。
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被子上有一点潮气。
她闭上眼睛。
十一月十七日,还有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