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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顾 母亲取走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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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早上八点,母亲带她去银行。
银行在两条街外,走十分钟。母亲走在前面,手里攥着那张卡。妹妹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看手机,走得慢。
"快点。"母亲回头说。
"来了来了。"
陈微走在最后。
到了银行,自动取款机前排了三个人。母亲站进队尾,把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"妈,"妹妹说,"我要喝奶茶。"
"等会儿。"
"那家新开的,就在旁边。"
"等会儿。"
轮到母亲了。她把卡插进去,输密码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挡着。
陈微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
屏幕亮了。余额,取款,确认。
机器响了。出钞口"哗啦"一声,吐出一沓。
母亲把钱抽出来,数了两遍。一千二。
她把钱对折,塞进自己的钱包。卡没取。
"妈。"陈微说。
"嗯。"
母亲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然后取卡,转身。
"走吧。"
"那个——"
"什么?"
"没什么。"
三个人往外走。
出了门,妹妹往右边指:"在那儿。"
母亲跟着她过去。陈微站在原地。
她站了两秒,跟了上去。
奶茶店的柜台后面站着个年轻人,戴着帽子。妹妹指着牌子说了个名字,又说"大杯,加珍珠"。
"你要不要?"母亲忽然回头问。
陈微看着她。
"我不要。"她说。
"哦。"母亲转回去,"就一杯。"
"扫码还是现金。"
"扫。"
"滴"的一声。
妹妹接过杯子,插上吸管,吸了一大口,眼睛亮了。
"好喝。"
"慢点。"母亲说。
她们往前走。妹妹在前面吸奶茶,母亲在旁边看着她笑。
陈微走在后面。
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,她往里看了一眼。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笔记本,最上面那本封面是白的,印着一行小字。
她没进去。
——
到家的时候,快十点了。
陈微在玄关换鞋。母亲进了屋,把包往沙发上一放,开始打电话——是给刘老师的,问那个班的事。她听见母亲说"对对对,下午就交""您给她留个位置"。
妹妹进了自己屋,门关上,音乐响起来。
陈微把书包放回阳台。
出来的时候,奶奶在厨房门口站着。
"回来了。"奶奶说。
"嗯。"
"拿了?"
陈微没说话。
奶奶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自己那间屋走。
"奶奶。"陈微说。
"进来。"
——
奶奶住的是厨房旁边那间小屋。
原本是储物间,不到两米宽。放了一张单人床,一个旧柜子,就没什么地方了。窗朝北,很小,玻璃上贴了一张塑料布,边角翘起来,用透明胶粘着。
屋里有一股味道。不是臭味,是老人屋里那种味道,混着药味和樟脑。
陈微进去过几次,不多。
奶奶在床沿坐下,拍了拍旁边。陈微坐下来。
床板"吱"了一声。
奶奶从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。不是新的,是装饼干的那种,盖子上印着"喜庆"两个字,红漆掉了一半。
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,打开。
里面有几张纸,一副老花镜,一个布包。
奶奶先把布包拿出来,递给她。
"这个你拿着。"
陈微没接。
"奶奶,我有。"
"你那点不够。"
"我不要。"
"你听我说完。"奶奶把布包放在她手里,按了一下,"你先拿着。"
陈微低头看。
是手绢包的样式,比她那个大,蓝底白点,旧了。
"多少?"她问。
"三千二。"
陈微抬起头。
"奶奶——"
"我攒的。"奶奶说,"你爸每月给我三百,我花不完。你舅舅给,你姑姑给,我都存着。"
"那您自己——"
"我一个老太婆,花什么钱。"奶奶说,"我吃在这家,住在这家,穿的也是旧的。"
陈微攥着那个布包。
"你妈把你的钱拿走了。"奶奶说。
陈微没说话。
"我听见了。"奶奶说,"昨天晚上,你在玄关跟她说话。"
隔着一堵墙,一道布帘,一道推拉门。
"她拿走了。"奶奶说,"一千二,全拿走了。"
陈微低下头。
"她不是第一次。"奶奶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奶奶说,"你初二的奖学金,六百。你初三的一千。你高一的一千二。都是打到那张卡上。"
陈微抬起头。
"我都记着。"奶奶说。
奶奶把老花镜戴上,从铁盒里拿出那几张纸,一张一张翻。
陈微看见了。那是学校发的奖学金公示,红纸的复印件,有的已经发黄。最上面那张,是她初二的。
"我不会写字,"奶奶说,"我让人给我念。念完我让她给我抄一份,我留着。"
陈微看着那些纸。
"奶奶——"
"你听我说。"奶奶把纸放回去,"我不是让你记恨。"
她把老花镜摘下来。
"我是让你知道,你不是没挣着钱。你是挣着了,被人拿走了。"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北窗的塑料布被风吹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。
"那不一样。"陈微说。
"怎么不一样。"
"她说得对。"陈微说,"我吃的、穿的、住的,都是这个家的。"
"谁说的。"
"我妈。"
"她说得不对。"奶奶说。
陈微抬起头。
奶奶看着她。
"她生你,"奶奶说,"是她自己要生的。"
屋子里很静。
"你没求过她。"奶奶说。
陈微的手攥紧了。
她没说话。
她看着地板。地板是水泥的,扫得很干净,有一道裂缝,从床脚一直伸到门口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"奶奶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您让我随您姓?"
——
奶奶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把铁盒盖上,放在一边,然后慢慢弯下腰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。
塑料袋是超市那种,装了两层。她解开外面的,再解开里面的。
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很旧了,边角磨毛了,封口用胶水粘过,又撕开过,粘过第二次。
奶奶把信封放在手里,捏了捏。
"这个,"她说,"我放了两年了。"
"两年?"
"你高一那年,我就去问过了。"
陈微看着那个信封。
"我去派出所问的。"奶奶说,"人家跟我说,未满十八岁,改姓要父母双方同意,两个人签字。满了十八岁,本人自己申请就行。"
"我问了三回。"奶奶说,"第一回人家说要父母同意,我回来了。第二回我又去,人家还是那么说。第三回我问,那满了十八呢?人家说,满了十八你自己来。"
奶奶把信封递给她。
"你十一月十七满十八。"
陈微接过信封。
"你满了十八,自己去派出所,把姓改了。"奶奶说,"随我姓。"
陈微低头看着那个信封。
"顾。"奶奶说。
"顾?"
"我姓顾。"
"我知道您姓顾。"陈微说,"我是说——"
"你不知道。"奶奶说。
奶奶扶着床沿,慢慢坐直了。
"顾是我妈的姓。"她说。
陈微抬起头。
"我随我妈姓。"
窗外有人在收废品,喊了一声,拖长了调子,远了。
"我妈跟我说,"奶奶说,"闺女随娘姓,将来要是受了委屈,好歹有个自己的姓。"
奶奶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青筋鼓着,指甲盖是灰白的。
"我那会儿不懂。"奶奶说,"我觉得姓什么不一样。"
"后来呢。"
"后来我懂了。"奶奶说,"可我那时候,姓什么都没用了。"
陈微没说话。
"你不一样。"奶奶说。
奶奶抬起头,看着她。
"你还有书读。"
——
信封里三样东西。
陈微把它拆开。
第一样是钱。
一沓,用皮筋捆着。一百的,五十的,二十的。她数了一遍,三千二。跟奶奶说的一样。
第二样是一张纸。
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。字很大,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,有几处涂改过。纸上写着:
「本人申请书(手写,写清楚理由)」
「身份证原件、复印件」
「户口本原件、复印件(首页、户主页、本人页)」
「一寸照片两张」
「到户籍所在地派出所,找户籍民警」
「受理后,一般几个工作日」
纸的下半部分,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,字更小,歪歪扭扭,有的字不会写,画了个圈,旁边注了个拼音。
「问清楚:改完以后,户口本上是新的还是旧的(要新的)」
「问清楚:多久能拿到新身份证(问最快几天)」
「问清楚:学籍那边要不要改(一定要改!)」
最后一行,写得特别用力,铅笔都戳破了纸:
「改完不要告诉家里人。」
陈微看着那行字。
"这是谁写的?"她问。
"我让居委会小王帮我写的。"奶奶说,"她念一遍,我记一遍。回来我自己又描了一遍。"
"您——"
"我念过两年夜校。"奶奶说,"认得几个字。"
陈微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,是奶奶自己写的,字最大,也最歪:
「顾 (名字自己想)」
"名字你自己想。"奶奶说,"我文化不高,起不来。"
陈微看着那行字。
"想好了告诉我。"奶奶说,"我想听。"
"哎。"
第三样东西,是压在最底下的。
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很小,边角卷了。照片上是两个人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。女人很瘦,梳着两条辫子,抱着孩子的姿势有点僵,像是第一次被人拍。
陈微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。没有字,没有日期。
"这是——"
"你满月那天。"奶奶说。
"这人是谁?"
"你妈。"
陈微愣住了。
"你妈抱着你。"奶奶说,"你满月那天,我让你舅舅去拍的。"
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,抱着孩子,脸上有笑。
陈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"她那会儿,"她说,"笑成这样。"
"她那会儿高兴。"奶奶说。
"后来呢。"
"后来她疼了两天。"奶奶说,"疼完就变了。"
陈微没说话。
她把照片翻回正面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放回信封。
"奶奶。"
"嗯。"
"为什么放两年?"
奶奶没立刻回答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叠着。
"我怕我等不到你十八。"奶奶说。
陈微抬起头。
"我怕我哪天说不了话了,你不知道这事。"奶奶说,"所以我都写下来了。流程写下来了,话也让人写下来了。"
"什么话?"
"你想听?"
"嗯。"
奶奶看着她。
"我说给你听。"
奶奶的声音很平。
"你不欠这个家。"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北窗的塑料布又响了一声。
"你妈说你吃的穿的都是这个家的,"奶奶说,"她说得不对。她生你,是她自己要生的。她没问过你愿意不愿意。"
"她养你,是她该养的。"奶奶说,"法律上都写着,父母要养孩子。这不是恩情,这是本分。"
陈微攥着那张照片。
"你不欠这个家。"奶奶又说了一遍,"你记住这句话。"
"记不住的时候呢。"
"记不住的时候,"奶奶说,"你就摸摸这个。"
奶奶伸手,指了指她怀里的信封。
"这钱里头,没有一分是他们家的。"
——
回到阳台,她拉上布帘。
没开灯。
她把两个手绢包倒在床上。
她那个,蓝白格子,里面两百一十块。
奶奶那个,蓝底白点,里面三千二。
她把钱摞在一起,一张一张摊开,按面值排好。
五十的,二十的,十块的,五块的,一百的。
她数了一遍。三千四百一十。
又数了一遍。
还是三千四百一十。
她把钱拢起来,分成两堆。一堆用她那个手绢包包好,一堆用奶奶那个包好。
两个包都塞进枕头底下。
然后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。
是班级群的消息。
「通知:高考正式网上报名时间为12月1日至12月5日。届时系统将对接户籍信息,请各位同学务必确认本人姓名、身份证号与户口本完全一致。逾期不再补报。」
她盯着那行字看。
12月1日。
她点开日历。
今天,十一月七日。
十一月十七日,满十八岁。
十二月一日,报名开始。
她按灭了屏幕。
屋外,客厅里母亲的电话还没打完。妹妹屋里的音乐换了一首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
然后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,压在两个手绢包下面。
她坐在床沿。
桌上的台灯没开。窗外是白天,光从那张报纸的边缝里漏进来一条,落在桌角。
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,又从书包最里层抽出那张高考报名表。
她没打开它。
她拿了一张草稿纸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她写了一个字。
顾。
写完,她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渗了一点进去,洇开一个小圆。
她想了很久。
屋里没有声音。洗衣机没开,电视也没响。楼道里有人上楼,脚步声一层,两层,过去了。
她低下头。
在"顾"字后面,又写了一个字。
昭。
昭是亮的意思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。
看了一会儿,她把纸折起来,塞进枕头底下,压在信封上面。
然后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被子上有一点潮气。
她闭上眼睛。
十一月十七日,还有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