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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先给妹妹 她攥着九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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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上,李老师在班上说了一件事。
"高考报名费,三百八。复习资料,三百二。一共七百。"
她把一张纸贴在黑板旁边。
"周五下午放学前交齐。过时不交的,视为自动放弃报名。"
底下有人"啊"了一声。
"这是考试院统一收的,"李老师说,"我没法给你们缓。"
陈微把那张纸上的字看了一遍。
七百。
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,摸到那个塑料袋。早上装的两个馒头,吃了一个,还剩一个。
她的手绢包里有九百一十块。
那九百一十块,她算过三遍。
第一遍是在拿到手那天算的,算完她想:够了。
第二遍是在舅妈走后那天算的,算完她想:还差一点。
第三遍是昨天晚上算的。她把钱摊在床上,一张一张摊开,按面值排好,数了两遍,一共九百一十。她拿手机按了按计算器,输进去一个数,减了一下。
算完,她把钱重新包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那九百一十块,不是学费。
——
中午吃饭,她没去食堂。
她坐在教室里啃那个凉馒头。榨菜是从书包里拿的,一小袋,撕开一个口,用筷子夹出来。
教室里有几个人,都在低头看手机。没人注意她。
她嚼得很慢。
馒头是凉的,中心那一块有点硬,噎人。她喝了一口水,送下去。
下午第一节下课,她去了办公室。
"老师。"
李老师抬头:"陈微。"
"那个钱,"她说,"能不能——"
"不能。"李老师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
"我还没说。"
"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"李老师把笔放下,"缓不了。考试院的系统周五下午五点关,五点零一分,谁都说不上话。"
"哦。"
"你家有困难?"
陈微没说话。
李老师看了她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:"这个你可以填。助学金申请,填完交上去,下学期能下来一千五。"
陈微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"下学期的。"她说。
"下学期的。"
她把表折起来,放进书包。
"老师。"
"嗯。"
"我的奖学金,"她说,"什么时候发?"
"这学期的一等奖学金?"李老师说,"名单昨天就报上去了,钱应该这两天就到。"
"到哪儿?"
"打到卡上。"李老师说,"你妈办的那张,开学时候登记的那个账号。你不知道?"
陈微没说话。
"一千二。"李老师说,"你是一等。"
"哦。"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她说,"谢谢老师。"
——
那张卡,在母亲手里。
开学的时候学校让登记银行卡,用于发放奖学金和退费。她回家说了,母亲第二天就去办了。卡办下来,母亲把卡收进钱包,说:"放我这儿,丢了麻烦。"
她"嗯"了一声。
从那以后她没见过那张卡。
——
周一晚上,她第一次开口。
客厅里开着电视。母亲在沙发上剥花生,面前放着一个小盆,剥出来的仁儿落在盆里,壳扔在报纸上。
"妈。"陈微说。
"嗯。"
"学校要交钱了。"
母亲的手没停:"交什么钱。"
"高考报名费。三百八,还有资料费三百二。"
"多少?"
"七百。"
母亲停了一下。只停了一下。
"什么时候要。"
"周五。"
母亲"哦"了一声,继续剥花生。
陈微站在旁边。
她等着。
电视里在放电视剧,两个人正在吵架,女的在哭。
花生壳"咔"一声,又"咔"一声。
"妈。"她说。
"嗯?"
"那个钱——"
"知道了。"母亲说,"等两天。"
"周五要交。"
"周五还早着呢。"母亲说,"急什么。"
陈微站在那儿。
她等了大概五秒。
"那我先去写作业了。"
"去吧。"
——
周二晚上,第二次开口。
那天妹妹要买一双鞋。陈娇蹲在玄关穿鞋,试了三双,最后穿了一双白色的,站起来走了两步,问母亲:"这双行吗?"
"行。"母亲说,"多少钱?"
"六百八。"
"这么贵?"
"这个是新款。"
"买吧买吧。"母亲拿出手机,"扫你。"
"滴"的一声。
陈娇欢呼一声,出门了。
门关上以后,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妈。"陈微说。
"又怎么了。"
"那个钱。"
母亲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花生壳,把报纸卷起来:"什么钱。"
"报名费。"
"哦。"母亲把报纸团好,扔进垃圾桶,"明天给你。"
"明天是周三。"
"周三给,周五交,来得及。"母亲说,"你催什么。"
陈微没说话。
"你妹妹那双鞋六百八,"母亲忽然说,语气里有点虚,"你看看。"
"嗯。"
"你这孩子,"母亲说,"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"
——
周三,没给。
周四早上,她又问了一次。
这次是在厨房。母亲在煮粥,她站在旁边。
"妈。"
"又来了。"母亲说。
"明天要交。"
"我知道明天要交。"母亲把勺子在锅沿上敲了一下,"我又没说不给你。"
"那——"
"你烦不烦。"
母亲的声音提高了。
"天天就是钱钱钱。"她说,"我上哪儿给你变去?你妹妹那个班下周要交两千,我还没着落呢。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?"
陈微站在原地。
锅里的粥咕嘟了一声。
母亲没再看她。
陈微转身回了阳台。
——
那天中午,她没吃饭。
下午第二节是自习,她趴在桌上。有人在后面叫她,她没应。
放学的时候,李老师把她叫住了。
"陈微。"
"老师。"
"钱带来了吗。"
她摇头。
李老师看了她一眼,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。
"这个你先拿着。"
陈微没接。
"老师,不用——"
"拿着。"李老师说,"算我借你的。等你奖学金下来还我。"
陈微看着那两张钱。
她伸手接了。
"谢谢老师。"
"你那个奖学金,"李老师说,"应该到了。让你妈查查卡。"
"哎。"
——
周二发的奖学金,其实周二就到了。
陈微是周四下午知道的。
放学的时候她经过教学楼大厅,公告栏前面围着几个人。她走过去看。
那是一张红纸,打印的,"2026—2027学年第一学期奖学金获得者名单"。
第一行:一等奖。陈微。1200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。
身后有人说话。
"我姐又拿奖学金了。"
是陈娇的声音。
陈微回头。
陈娇站在台阶上,跟两个女生在一起,正冲公告栏这边抬了抬下巴。她没看见陈微。
"多少啊?"
"一千二。"陈娇说,"每次都有她。"
"你姐真牛逼。"
"牛逼什么呀。"陈娇说,"书呆子一个。"
三个人笑起来,往校门口走。
陈微站在公告栏前。
红纸上有她的名字。黑色的宋体,印得很清楚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她吃完饭,洗完碗,回到阳台。
布帘拉上,没开灯。
她坐在床沿,把枕头底下的手绢包拿出来。
九百一十块。
她数了一遍。
又数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报名表从书包里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
第二页最下面那一栏,母亲已经签了字。陈微。那两个字她昨天晚上拍了照片,也亲眼看过母亲写。
她把表翻回第一页。
姓名那一栏,她昨天填了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,是李老师发的信息:
「明天下午放学前,别忘了。」
她按灭了屏幕。
屋外,客厅的电视响着。然后是母亲的声音,喊妹妹吃饭。
她把手绢包重新打开。
那九百一十块,她数过三遍。第一遍算完想"够了",第二遍算完想"还差一点",第三遍——
第三遍她算的不是学费。
她算的是路费。
她没算过去哪儿。她只是把手机拿出来,查过一次火车票,从这座城市到最远的那座,硬座,两百多。她查完就关了。
她把手绢包攥在手里。
攥了很久。
然后她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铁盒子——她装笔和橡皮的旧饼干盒。她把钱数出七百,放在桌上,用一张纸包好,塞进书包夹层。
剩两百一十。
她把手绢包系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——
周五上午,她把七百块交了。
李老师在登记表上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,然后把两百块递还给她。
"你那个奖学金到了,我把这两百扣了?"
"不用。"陈微说。
她把两百块收下了,连同李老师先前借她的两百,一共四百。她把那两百还给李老师。
"老师,这个还您。"
李老师接过去,看了她一眼:"你那七百哪来的。"
"我自己的。"
"你妈给的?"
陈微没说话。
李老师也没再问。
"行。"她说,"交齐了。"
——
下午回到家,还没到五点。
她进门的时候,母亲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。
"你回来了。"母亲说。
"嗯。"
陈微把书包放下。
"你那个奖学金,"母亲说,"到了。"
陈微站在玄关,没动。
"一千二。"母亲说,"我今天去查的。"
"哦。"
"到账了。"
客厅里很静。电视没开。
陈微换鞋。
"微微。"母亲说。
"嗯。"
"你妹妹那个班,"母亲说,"下周要交钱。"
陈微把鞋放在鞋架上。
"一节课两百,二十节,四千。"母亲说,"先交一半,两千。"
陈微没说话。
"我手上现在不够。"母亲说,"你那个奖学金,先拿出来。"
阳台那间屋里,枕头底下压着手绢包。里面两百一十块。
陈微抬起头。
"妈,"她说,"那是我的学费。"
她的声音不大。
"我知道是你的学费。"母亲说,"我又没说不给。"
"下周要交资料费。"
"资料费缓两天。"母亲说,"你妹妹那个班不能缓。人家刘老师说了,这个班名额紧,交晚了就没位置了。"
"我的也不能缓。"
"你的怎么不能缓。"母亲把手机放在腿上,"你的名都报上了,还能不让你考?"
陈微没说话。
"你妹妹不一样。"母亲说,"她要是考不上,就得去打工。"
客厅里又静下来。
过了几秒,母亲说:"你把卡拿来。"
"卡在您那儿。"
"我知道在我这儿。"母亲说,"我是让你把钱取出来。"
"我不会取。"
"我教你。"母亲站起来,"明天我带你去银行。"
"妈。"陈微说。
"又怎么了。"
"那笔钱是我自己挣的。"
母亲看着她。
看了两秒。
"你再说一遍。"
陈微没说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
母亲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她面前。
"陈微,"她说,"你读书的钱,哪一分不是这个家的?"
陈微抬起头。
"你吃的,穿的,住的,"母亲说,"你那张床,你那张桌子,你屋里那盏灯——哪一样不是这个家的?"
"我自己的奖学金——"
"奖学金是你去考的,"母亲说,"学校是让你去上的。你要不是这个家的孩子,你去得上吗?"
陈微没说话。
她站在玄关。鞋架在她右边,上面摆着四双鞋。最上面一层是妹妹的,白色的,新的。
母亲还在看着她。
陈微的手垂在身侧。
她的手慢慢握紧了,又慢慢松开。
握紧,松开。
"明天。"母亲说,"我带你去取。取两千出来。"
"两千。"陈微说。
"先取两千。"
"我只有一千二。"
"那就一千二。"母亲说,"剩下的我再想办法。"
她说完,转身往客厅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了一下。
"对了,"她说,"你那报名费交了没有?"
"交了。"
"哪儿来的钱。"
陈微说:"我自己的。"
母亲"嗯"了一声,没再问。
她走回沙发,拿起手机。
陈微站在玄关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阳台那间屋。
——
她拉上布帘。
没开灯。
她坐在床沿,把枕头底下的手绢包拿出来。
两百一十块。
她把钱倒在床上,摊开。五十的,二十的,十块的,五块的。最底下那张一百的还压着。
她数了一遍。
还是两百一十。
她把钱拢起来,重新包好。
皮筋绕了两圈。
她把手绢包塞回枕头底下,压平。
然后她从书包里把那张高考报名表抽出来。
她把它摊在膝盖上。
第一页最上面那一栏,姓名。那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。
第二页最下面那一栏,家长签名。那两个字是母亲写的。
她盯着那四个字看。
一样,又不一样。
手机在口袋里。她拿出来,按亮。
屏幕上是那张照片——户口本第四页,姓名:陈微。出生日期:十一月十七日。
十一月十七日。
她点开日历,看了一眼今天。
十一月六日。
还有十一天。
她按灭了屏幕。
屋外,洗衣机开始脱水。整间屋都在震。
她把报名表折好,塞回书包最里层。
然后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被子上有一点潮气。
她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