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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顺当 亲戚说妹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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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妈是下午三点来的。
门铃响的时候,陈微正在阳台那间屋里做卷子。她听见母亲去开门,听见一阵"哎呀来了来了",然后是一串脚步声、塑料袋的响声、还有小宇喊"姨"。
她把笔放下,走出去。
舅妈拎着两袋水果站在玄关,正在换鞋。小宇在她身后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比人还显大。
"微微!"舅妈一看见她就笑了,"哎哟长高了。"
"舅妈。"陈微说。
"学习呢?"
"嗯。"
"看人家这孩子。"舅妈转头对母亲说,"我家那个要是有她一半省心,我做梦都能笑醒。"
母亲笑得脸都开了。她伸手接过舅妈手里的袋子,一边往里走一边说:"她省心什么呀,就是死读书。"
话是这么说的,但她的语气是软的。
陈微站在原地,把小宇的书包接过来。
母亲今天不一样。
有外人在的时候,母亲是另一种样子。她会给她夹菜,会当着人叫她"微微",会在亲戚夸她的时候说"哪里哪里",嘴上谦虚,脸上是亮的。她的手会搭在她的胳膊上,搭一小会儿。
这种时候陈微反而更不自在。因为她知道,这不是给她的。这是给"家教好""女儿争气"这件事的。等人一走,手就收回去了,脸也收回去了,客厅里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,那个"微微"也就收回去了。
"坐坐坐。"母亲把舅妈让到沙发上,"小宇,把书包放了吧,让你姐给你看看。"
小宇在餐桌边坐下,拉开书包拉链,一股脑把卷子倒在桌上。
倒出来七八张,最上面那张右上角写着红字:62。
"就这个。"小宇指着,"一道都不会。"
陈微把卷子摊平。是二次函数的应用题。
"第三题你读了吗。"她问。
"读了,读不懂。"
"题目问的是什么,你先说。"
小宇愣了一下,挠头:"问……那个最大值?"
"对。"陈微把笔递给他,"那你自己先列一下,设什么为x。"
小宇接过笔,咬着笔帽,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,停住了。
"我不知道设谁。"
"题里变的那个量是什么。"
"……价格?"
"价格变了以后,什么跟着变。"
"卖出去的数量。"
"那就设价格涨了多少为x。"陈微说,"你写。"
小宇低下头开始写。
沙发那边,舅妈和母亲的闲聊一直没停。声音不大,但餐桌到沙发只有三步远,每一句都听得见。
"我这次来也是没办法。"舅妈说,"这孩子下学期就中考了,数学还是这个德行。他那个补课班,一节课两百,上了半年,分没涨。"
"两百?"母亲咋舌。
"两百。我们那个还是小班。"舅妈叹气,"他爸说别补了,补了也是扔钱。我说不行,砸锅卖铁也得供。"
"就是。"母亲说,"砸锅卖铁也得供。"
陈微的手在卷子上顿了一下。
这句话她昨天晚上刚听过。一字不差。
"您跟我们家小宇说说,"舅妈又说,"让他跟他姐学学。"
"学什么呀。"母亲笑着说,声音里那点亮又回来了,"你看他姐那死用功的样子,我看着都累。"
"用功是好事啊。"
"好事什么呀,一天到晚不出门,跟个闷葫芦似的。"
小宇抬起头:"姐,这题我列出来了。"
陈微低下头看。
"这里。"她用笔尖点了点,"你写的这个,是涨价后的售价,还是涨的价?"
"……涨的价。"
"那卖出去的数量怎么表示?"
小宇又卡住了。
沙发那边,舅妈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"说起来,"舅妈说,"微微今年多大了?"
"十七。"母亲说,"十一月生日。"
"哟,那快了。"舅妈说,"十八了,成人了。"
"成人什么呀。"母亲说,"什么都不懂。"
"十八好啊。"舅妈感慨,"我生小宇那会儿才二十三,什么都不懂,稀里糊涂就生了。"
"你可别说。"母亲笑起来,"你那个多顺当。"
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词。
陈微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半秒。
这个词她听过很多遍。
最早是外婆说的。外婆活着的时候,逢年过节会摸着她的头说一句"这孩子命硬"。命硬是好听的说法,难听的说法在场的人都不说,只在外婆走了以后说。
后来是邻居。楼下卖菜的张阿姨,有一次她去打酱油,张阿姨从窗口探出头,跟另一个人说:"就那个,差点把她妈送走的那个。"另一个人"哦"了一声,两个人一起往她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笑,声音低下去。
再后来是同学家长。初二那年开家长会,她考了年级第三,坐在母亲旁边。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问:"这是你家老大?"母亲说"是",那个人"哦"了一声,又问:"娇娇是你家老二吧?那个才是顺当生的。"
母亲说是。
那个人说:"怪不得。"
怪不得什么,她没说。
陈微坐在旁边,看着主席台。台上在念进步学生名单,念到了她的名字。她站起来往前走的时候,母亲在后面跟那个人说:"她就是死读书。"
那天她领了一张奖状。回家的路上,母亲把奖状卷起来塞进包里,说:"别拿给你爸看,他烦这个。"
她"嗯"了一声。
那张奖状后来被她夹进了课本。
"可不是嘛。"舅妈说,"我那天上午还在店里看店,下午觉得不对,去了医院,晚上八点就生了。前后不到六个钟头。"
"你看看人家。"母亲对父亲说——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站在阳台门口抽烟,"人家生个孩子跟玩似的。"
父亲没说话,吐了口烟。
"我们家这个——"母亲往餐桌这边看了一眼。
陈微低着头,在小宇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。
"当年可把我折腾惨了。"母亲说。
她的语气很轻松。像在讲一件有意思的事。
"我听说了听说了。"舅妈压低声音,但压得并不真低,"差点——是吧?"
"差点。"母亲说。
"那会儿我们都吓坏了。"舅妈说,"你妈给我打电话,哭得话都说不清。说大人孩子保一个。"
"可不是。"母亲笑了一声,"医生出来问,保大人还是保孩子。"
沙发那边热闹起来了。舅妈"哎哟"了一声,父亲把烟掐了。
陈微用笔把那条线描了一遍,描得很直。
"那后来呢?"舅妈追问。
"后来你姐夫签的字。"母亲说,"签完手抖得笔都掉地上。"
"我的天。"
"折腾了一天一夜。"母亲说,"最后剖的。刀口那么长。"她用手比了一下,"到现在阴天还疼。"
"那你看看我,"舅妈拍了拍大腿,"我生完第二天就下地了。"
"你命好。"母亲说,"你那个是来报恩的。"
陈微把草稿纸推到小宇面前。
"你看这里。"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稳。
"你设涨价为x,那售价就是——"
客厅那边的笑闹声盖过来了。舅妈笑得很大声,母亲也笑。
小宇没听清:"姐,你说什么?"
陈微抬起头,看见小宇正看着她。
"我说,"她把声音提了一点,"售价是原来的,加上涨的。你写。"
小宇低下头去写。
沙发那边,舅妈还在说。
"我们家小宇也是命好。"她说,"从生下来就没让我操过心。除了学习。"
"学习不算事。"母亲说。
"也是。"
陈微把那道题讲完了。
她讲题有个习惯:讲完一道,她会等。不是等着对方说懂了,是真的等一会儿,让对方自己把步骤从头看一遍。她说这个叫"过一遍"。小宇一开始不适应,催她讲下一道,她说"你先看",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她等的时候,手是放在桌上的。手心朝下,五指并拢,很安静。
"姐。"小宇忽然说。
"嗯。"
"你讲课比我们老师清楚。"
陈微抬起眼。
小宇没看她,在盯着草稿纸,脸有点红。
"我们老师讲的我都听不懂。"他说,"你一说我就懂了。"
陈微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"下一道。"
"后来呢?"舅妈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,"微微现在身体怎么样?"
"挺好的。"母亲说。
"那就好那就好。"舅妈说,"我听说那种的孩子,小时候都虚。"
"可不。"母亲说,"一岁之前住了三回院。"
"受罪。"
"受罪的是我。"母亲笑起来,"我这腰,就是那时候落下的。"
陈微把第二道题目念了一遍。
她念得很清楚。
念完,她问小宇:"这个题跟刚才那道,哪里一样。"
小宇看了一会儿:"都是……求最大?"
"对。"陈微说,"那你刚才那道是怎么列的。"
沙发那边,舅妈忽然"哎"了一声。
"说起来,"她说,"你们家娇娇呢?"
"屋里呢。"母亲说,"玩手机。"
"娇娇那个才是真有福气。"舅妈说,"生她的时候顺吧?"
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变了。
"顺。"她说,"那叫一个顺。"
陈微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洇了一个小墨点。
"前后四个钟头。"母亲说,"我早上觉得不对,去了医院,中午就生了。连疼都没怎么疼。"
"你看看。"舅妈啧啧称奇,"那就是来报恩的命。"
"我也这么说。"母亲笑着说,"我跟她说,你是来报恩的。"
"娇娇知道吗?"
"知道,她自己还乐呢。"
沙发那边又笑起来。
陈微把那个墨点圈掉,在旁边重新写。
小宇忽然说:"姐。"
"嗯。"
"那我妈生我的时候呢?"
陈微抬起头。
客厅安静了一秒。
"你啊,"舅妈在那边大声说,"你顺!六个钟头!你比谁都顺!"
小宇"哦"了一声,笑了。
"那姐姐呢?"他又问。
这一回,客厅里没有人立刻接话。
陈微看着草稿纸。纸上有一道她刚画的辅助线,画得有点歪。她拿橡皮把它擦了。
"你姐那个——"舅妈的声音响起来,拖了个长音,"你姐那个不顺。"
"哦。"小宇说,"那她是什么?"
"她是——"
舅妈停住了。
停了两秒。
这两秒里,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还在——电视机的电流声,父亲在阳台门口挪动的脚步,冰箱的嗡嗡声——但没有人说话。
"她那个叫,"舅妈说,"叫不太顺。"
她把那个词说得很快,像是在找一件东西,找到了,随手一放。
"不太顺",不是"不顺"。
差一个字。这个字是给她留的,也是给在座所有人留的。有了这个字,接下来的话就不用说了,饭也能接着吃下去。
母亲在那边笑了一声。
陈微把橡皮放下。
"行了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"母亲说,"微微,你把那道讲完没有?"
"讲完了。"陈微说。
"那你再给小宇讲讲几何,他几何更烂。"
"哎。"
陈微把卷子翻到背面。
阳台门口一直没说话的奶奶,这时候开口了。
奶奶坐在角落那把藤椅上,手里拿着个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。她今天没怎么说话,谁都没注意她在。
"那年,"奶奶说,"是医院远。"
客厅静了一下。
"什么?"母亲说。
"那年不是孩子的问题。"奶奶说,"是医院远。"
奶奶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"镇上那个医院不敢收,让往县里送。你爸那年在外头工地,家里没车,等找着车,天都黑了。"
没人说话。
"到了县里,"奶奶说,"又说没有血。等你舅舅献血,等到后半夜。"
母亲没吭声。
奶奶把蒲扇放下。
"大人孩子能保住,"奶奶说,"是命大。"
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舅妈先笑起来:"哎呀妈,您记性真好。"
"老了,别的事记不住。"奶奶说,"这个记得。"
母亲站起来:"我去切水果。"
话题就这么过去了。
陈微低头,把几何题的题干念了一遍。
她念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念完,她说:"你把已知条件标出来。"
小宇开始标。
标到一半,他忽然抬头:"姐。"
"嗯。"
"你妈是不是不喜欢你?"
陈微的手停住了。
餐桌上,草稿纸、卷子、笔袋,还有那张写着62分的卷子。铅笔印、橡皮屑、小宇咬过的笔帽。
她把笔帽那一面翻过去。
"别瞎说。"她说。
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"你快标。"
小宇低下头。
四点半的时候,舅妈说要走了。
母亲留她们吃饭,舅妈说不了不了,店里还有事。母亲送到门口,两个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,说下次再来,说让小宇常来,说孩子的事就拜托了。
小宇在玄关穿鞋。
陈微站在旁边等。
"姐。"小宇忽然说,"下次我还能来吗?"
"能。"陈微说。
"那我下周还来。"
"行。"
小宇穿好鞋,直起身。他比陈微矮一点,仰头看了她一眼。
"姐,"他说,"你别不高兴。"
陈微看着他。
"我妈也不喜欢我。"小宇说,"她天天骂我。但你妈——她那样,你肯定不高兴。"
陈微没说话。
小宇从口袋里掏出什么,塞进她手里。
是五十块钱。
"我妈让我给你的。"他说,"她说不能白让你讲。"
陈微把手抽回来:"不要。"
"你拿着。"小宇硬塞,"我妈说了,你要是不收,下次就不让我来了。"
陈微低头看那张钱。
"拿着吧。"小宇说,"我妈说让你买资料。"
她把那张钱攥住了。
舅妈在门口回头:"微微,收着!不收舅妈生气了!"
陈微"嗯"了一声。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远了,一层,两层,听不见了。
母亲关上门,转过身。
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。电视没开,父亲回屋了,奶奶还在藤椅上坐着。
陈微站在玄关,手里攥着那五十块。
母亲走过来。
她走过陈微身边的时候,没有停,也没有看她。她走到餐桌边,开始收拾桌上的卷子,把七八张纸归拢成一摞,把铅笔放进笔袋。
"妈。"陈微说。
"嗯?"
"舅妈给的钱。"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陈微手里那张钱。
客厅里很静。
陈微等着。
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这个家里每一笔钱,都有它该去的地方。奖学金是奖学金,舅妈给的是舅妈给的,都要过一遍母亲的手。过完之后,可能还给她,可能不还。她从来不问。
母亲看了两秒。
"你自己收着吧。"母亲说。
陈微抬起眼。
"买点资料。"母亲说,转过头去继续收卷子,"别乱花。"
"哎。"
陈微把那张钱对折,再对折,攥在手心里。
她走回阳台那间屋。
关上门,她把枕头底下的手绢包拿出来,把那张五十块塞进去。
皮筋缠了两圈。
她数了一遍。九百一十块。
她把手绢包放回去,塞到枕头最底下,压平。
然后她坐在桌前,没开灯。
窗外天还亮着,但光已经弱了。楼道里有人做饭,油锅响了一声。
她拿出书包,把最里层那张"高考报名信息采集(预填)"抽出来。
第一栏,姓名。
那两个字她昨天写的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用手指在上头摸了一遍,墨迹已经干了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。
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塞回书包最里层,压在那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下面。
她拿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。
她点开搜索框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打了一个字,删掉。
又打了一个字,删掉。
楼道里有人在敲门,不是敲她家的。有人在喊谁下楼拿快递。
她低下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。
打完了,屏幕上是七个字。
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按灭了屏幕。
屋里暗下来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窗外那点光彻底没了。
她没开灯。
过了很久,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,屏幕朝上,按亮。
搜索框里那七个字还在。
十八岁改姓要什么手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