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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摆菜 主推(54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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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盘红烧肉,是摆在妹妹面前的。
陈微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正看见母亲把盘子往桌上放。落点正对着陈娇惯常坐的那把椅子。母亲还不放心,伸手往里推了推,让它更靠近那边一点。
她没说话,把汤搁在桌角。
桌上四道菜。红烧肉在妹妹面前,番茄炒蛋摆中间,炒青菜在父亲那边,汤在她手边。
她转身回厨房拿碗筷。
五副。她自己那一副拿在最后——碗沿有个小豁口,豁口朝外。这副碗筷本来放在柜子最里层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她的。她也没换过。
"陈娇!吃饭了!"
母亲朝里屋喊了一嗓子。声音一下子亮起来。刚才在厨房里那种疲惫的、含着一股无名火的语气,在喊这两个字的时候,一个字都不剩。
里屋没动静。
母亲又喊了一声,这回加了句:"你爱吃的那盘,妈给你留着呢。"
还是没动静。
陈微把五把椅子一把一把摆正。父亲没动,母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了两趟,最后一趟端着那盘红烧肉出来,放进微波炉里。
"又得热一遍。"她低声说,"热两遍就柴了。"
父亲没接话。电视里在播广告,卖药的,声音很大。
陈微站在桌边等。她习惯等。从小学起,这家的晚饭就没有过准点——总要等到陈娇从屋里出来,从外面回来,从手机上抬起头。等的时候她也不闲着,摆碗筷,擦桌子,把汤盛好,把每个人的椅子拉开一点。
这些事从来没有人让她做。她做的时候也没有人拦。
微波炉"叮"了一声。
母亲把肉端出来,热气把她的眼镜糊了一层白。她用围裙角擦了擦,把盘子重新放回原位——还是那个位置,正对着陈娇的椅子。
"这回真凉了。"她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冲着陈微。
陈微没应。
又过了两分钟,门"砰"地开了。
陈娇趿着拖鞋出来,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,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还亮着。她拉开椅子坐下,先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屏幕朝下。
"今天怎么这么晚。"父亲说。眼睛没离开电视。
"补课。"陈娇说,"烦死了。"
"累不累?"母亲已经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,"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"
陈娇"嗯"了一声,扒了两口饭,忽然抬头:"妈,我这头发要不要再去修一下?上次那个刘老师说我发尾分叉。"
"修,周末带你去。"母亲说,"钱够不够?"
"够了够了。"
陈娇笑起来,伸手去够那盘肉。
陈微低头喝汤。
汤有点凉了。
她把碗放下,拿起筷子,去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。父亲的筷子也伸了过去,两双筷子在盘子上错开,父亲夹走了上面那一撮。她等父亲收回去,才夹了底下剩下的。
"这次月考怎么样?"父亲忽然问,眼睛还看着电视。
"别提了。"陈娇嘴里塞着饭,含含糊糊地说,"倒数。"
"哎呀。"母亲笑起来,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,"你这孩子。"
"不过我们班那个第一名才搞笑,"陈娇来了精神,"天天抱着本书,眼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,走路都看。谁跟她玩啊。"
父亲笑了一声。
陈微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碗里。
"你说你,"母亲笑完又叹了口气,伸手把那盘红烧肉往妹妹那边又推了推,"你怎么就不学学人家。"
"我学她干嘛。"陈娇说,"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。"
"也是。"母亲说,"咱娇娇脑子活,就是不往正经地方使。"
陈微把那口青菜吃完。
她吃得慢。她从小就吃得慢。因为吃得慢,碗里的东西就自然少一些——不是谁规定她少吃,是她自己去盛第二碗的时候,菜就没了。后来她就不盛了。
客厅的电视开着,本地台,音量不大。正播一条教育新闻,主持人的声音很亮。
"楼下张阿姨今天在群里发了。"母亲忽然说,语气里有点羡慕,"她家那个闺女,这次又考了年级前十。"
"哪个闺女?"父亲问。
"就那个,戴眼镜的,闷声不响的。"母亲说,"人家张阿姨说,孩子从小省心,从来不用管。你看人家。"
陈娇撇了撇嘴。
"书呆子。"
"书呆子也是年级前十。"母亲说。
陈微低头,扒了一口饭。
她的书包就搁在门后的矮柜上。书包最里层夹着一张纸,年级第一,红色的印章,盖了三天了。还有一张信封,奖学金,八百块。她拿回来三天,没拿出来过。
不是忘了。是没找到时候。
每天晚上都有这样的时候,又都不是这样的时候。
"我们那个班主任也烦。"陈娇又说,"天天找我谈话,一说就是半个钟头,耳朵都起茧了。"
"说你什么?"母亲立刻问。
"还能说什么,说我成绩差,说我拖班级后腿。"陈娇翻了个白眼,"我这成绩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她急什么。"
"这老师不行。"母亲愤愤地说,"哪有这么逼孩子的。回头我去学校找她。"
"别去了。"陈娇说,"烦。"
"那你心里难受不难受?"
"难受啊。"
母亲立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背:"妈知道,妈知道。不读了咱也不读了,啊。"
陈娇"嗯"了一声,扒了一大口饭。
陈微坐在对面。
她想起下午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,把那张成绩单推过来的时候,说的是另一句话:
"陈微,你这个分数,冲一冲,是想都不敢想的那种冲。你把志愿的事放在心上,别糊弄。"
她说:"老师,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。"
老师说:"行。也该商量了。"
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,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"妈,"她说。
母亲正在剥虾。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虾,她没看见。母亲没抬头。
"妈。"她又说了一遍。
"嗯?"母亲这回听见了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"学校说……下个月要交资料费。"
母亲抬起头。
"多少钱。"
"三百二。"
母亲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不是对她皱的,是对这个数字皱的。
"怎么又要钱。"
"是高考复习资料。"陈微说,"老师说——"
"上次不是交过一回?"
"上次是上学期的。"
母亲没说话,把剥好的虾放进妹妹碗里。
陈微等着。
"妈,"陈娇忽然开口,"我这周那个补习班要交钱了。"
母亲立刻转过头:"多少钱?"
"一千八。"
"这么多?"
"是冲刺班嘛。"陈娇晃了晃她的胳膊,"刘老师说这个班管用,好多人都报了。"
"报报报。"母亲笑着说,"只要你肯学,妈砸锅卖铁都供你。"
陈娇欢呼一声,凑过去在母亲脸上亲了一口。
"妈,我手机也该换了。"她又说,一边嚼一边说,"我这台卡死了,上课打卡都打不上。"
"换。"母亲说,"周末一块儿去。"
"我要那个新出的,粉的。"
"粉的就粉的。"
"三千多。"
母亲这回顿了一下,但只顿了一下:"行。"
陈微还坐在那里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父亲把电视音量又调大了一点。
——三百二的事,没有人再提起。
电视里那条新闻播完了。母亲忽然"嘶"了一声,松开手里的虾,用手捶了捶后腰。
"怎么了?"父亲问。
"老毛病。"母亲皱着眉,"这腰,就是当年落下的。"
父亲没接话。
母亲自己说了下去:"生微微那会儿,折腾了一天一夜。疼得我……"她摇摇头,"后来医生说,再晚半个钟头,大人孩子都保不住。"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陈娇抬起头:"那我呢?"
母亲的表情一下子变了。她笑起来,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。
"你乖。"她说,"生你的时候顺当,前后不到四个钟头。妈一点罪都没受。"
"我就说嘛。"陈娇得意起来,"我肯定是来报恩的。"
"对。"母亲笑着说,"你是来报恩的。"
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
陈微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汤凉透了。
她把碗放下。
没有人看她。也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。这句话在这个家里说过很多遍了,从她记事起就有。亲戚来的时候会当着她的面说,邻居串门的时候会笑着说,母亲的语气永远是轻松的,像在讲一件有意思的旧事。
"要不是你啊,"她们说,"你妈早就——"
后面的话从来不说完。
去年过年,姑姑一家来吃饭。一桌子人,陈娇坐在她爸和她妈中间,被夹菜夹得碗都满了。姑姑喝了点酒,指着陈微,隔着半张桌子说:
"这就是那个差点要了她妈命的吧?"
一桌人都笑了。有人说"都过去了都过去了",有人说"这孩子现在也挺懂事"。母亲没笑,也没拦,只是给陈娇剔了一根鱼刺。
陈微记得很清楚:那顿饭她吃了三口,然后说她吃饱了,去厨房洗碗。洗到一半的时候,她听见姑姑在客厅里说:"这孩子讨债来的,长得倒挺像她妈。"
她把洗洁精挤多了,泡泡溢出来,流了一地。
她擦干净了,才出来。
陈微低头,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干净。
"我吃饱了。"她站起身。
母亲这才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觉得她吃得太少。但只看了这一眼。
"去把碗洗了。"母亲说。
"哎。"陈微说。
她把碗摞起来。四副是干净的,她自己那副吃得最干净。
妹妹那副最脏——碗底沉着一层没喝完的汤,油花凝在上面,边上搭着两根没啃干净的骨头,还有半碗饭,米粒压得实实的,一筷子都没动。红烧肉她吃了大半盘,饭没吃几口。
陈微把那些剩饭倒进垃圾桶,把骨头捡出来,把碗摞好。
她端着碗进厨房。
厨房的灯是坏的,只剩灶台上方一盏小的,昏黄。矮桌上摆着一副碗筷——奶奶在那里吃过饭了。
奶奶坐在小板凳上,就着那盏灯,在择明天的菜。
"回来了。"奶奶说。
"嗯。"
陈微把碗放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。水是凉的。
奶奶没说话,择了一会儿菜。择完最后一根,她把菜放进盆里,站起身,走过来,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陈微的围裙口袋。
陈微的手湿着,没敢去接。
"别让你妈看见。"奶奶说。
她低下头。那是个手绢包,蓝白格子的,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,叠得方方正正,外面缠着一根皮筋。
"奶奶——"
"拿着。"奶奶的手按在口袋上,按了一下,"你上学要用的。"
"我有奖学金。"
"奖学金是奖学金。"奶奶说,"这个是这个。"
水龙头还在流。陈微关掉它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才把那个手绢包掏出来。
她没打开。
"奶奶,"她说,"我自己能行。"
"我知道你能行。"奶奶说。
奶奶在她旁边蹲下来,接着择那盆菜。择得很慢,一根一根,把黄叶掐掉。
"这个月的月考,"奶奶忽然问,"考得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还行是多少。"
陈微没说话。
奶奶也没再问,只是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,过了一会儿说:"你比你妈说的强。"
陈微的手停了一下。
厨房里只剩水声。那盏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都弯着。
"奶奶,"陈微说,"我不想念了也行。"
奶奶的手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——"
"不许说这句话。"奶奶说。
奶奶的声音很轻,但是很硬。她把那根菜捏在手里,捏得指节发白。
"这个家,"奶奶说,"谁都能说这句话,你不能。"
陈微没吭声。
奶奶把菜放进盆里,慢慢站起来,扶了一下腰。
奶奶看着她。厨房的灯从上头落下来,把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。
奶奶忽然说了一句:"等你满了十八岁——"
她停住了。
"满十八岁怎么了?"陈微问。
奶奶摇摇头。
"还早着呢。"奶奶说,"去吧,把碗洗了。"
洗洁精是兑了水的,挤出来发稀。陈微把五个碗洗完,四个盘子洗完,把水池边的水渍擦干,把抹布拧干挂上。
她把厨房的灯关掉。
客厅里,电视的声音正好停了。父母坐在沙发上,妹妹已经回屋了。她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,听见母亲压低的声音。
"……她那个资料费,"母亲说,"三百二。"
"先缓着吧。"父亲说。
"缓到什么时候。学校催。"
"催就催,又不是不还。"父亲说,"娇娇那个班下周就要交了,一千八。"
母亲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"那……她自己不是有奖学金?"
"那点钱。"父亲说。
"也是。"母亲说。
再往后声音就低了,听不清。
陈微在门口站了几秒。
客厅没开大灯,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,照在父亲脸上。母亲背对着她,在剥一个橘子,剥得很慢,一瓣一瓣把白丝撕干净,撕完放在旁边的小碟里。
那是给陈娇留的。
陈微从他们身后走过去,没有人回头。
她走回自己那间屋。
她的屋子是用阳台改的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布衣柜。冬天冷,夏天热。妹妹的房间在里屋,带窗,朝南。
她关上门,把那个手绢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钱。五十的,二十的,十块的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块。最下面压着一张一百的。她数了两遍,一共八百六十块。
她把钱重新包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这间屋是阳台改的。冬天冷,夏天热,通风口对着楼道,谁家做了饭她第一个闻见。桌上是她初二时用过的台灯,灯罩烤黄了一块,她拿胶布粘了一圈。柜子里挂的衣服不多,最里面那件校服洗得发白,袖口补过一次,是她自己补的。
墙上没有贴过任何东西。
有一年她拿回一张奖状,钉在墙上,钉了两个礼拜。后来有一天回家,墙上空了,钉眼还在。她没问。第二天她把那张奖状夹进了课本里,从那以后,所有带她名字的纸,都被她收进了柜子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抽屉现在满了。
书包还挂在门后。她把它拿过来,拉开最外面一层,抽出一叠纸。
最上面那张是学校今天发的表格。左上角印着"高考报名信息采集(预填)"。
她拿出笔。
第一栏是:姓名。
笔尖悬了一会儿。
她落下去,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,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笔帽扣上,把那张纸塞回书包最里层,塞到那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下面。
她躺下,关了灯。
黑暗里,她睁着眼睛。
隔着一堵墙,妹妹屋里传来音乐声,很轻,是手机放的。再远一点,是父母屋里电视的声音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个手绢包。布是软的,钱是硬的。
她想起奶奶那半句话。
等你满了十八岁——
满十八岁怎么了。
她没想出来。
窗外有人在收摊,铁架子拖过水泥地,刺啦一声,很远。
她翻了个身。
明天早上六点十分的闹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