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向暖》肆玖至

28、第 28 章 挚友，交底

　　第28章

　　隔了一周，陈玄约了个饭局。

　　地点是他平时带暮寒去过的那家私房菜馆，包厢不大，灯光柔和。没有刻意搞得隆重，就是一顿家常饭。

　　陈茗和陆铮到得早。陈茗穿一件短款外套，性子爽朗，进门就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。陆铮坐在她旁边，安静翻菜单。

　　暮寒带着暮昕推门进来的时候，陈茗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暮寒身上，停了一下，笑了。

　　陈玄手掌虚虚搭在暮寒后腰上。

　　“暮寒，我女朋友。这是她弟弟暮昕，晨安体院大一。”

　　他转头看向姐弟俩。

　　“陈茗，我发小。陆铮，她男朋友。”

　　陈茗站起来，大大方方朝暮寒伸出手：“暮寒，终于能认识你了。陈玄嘴笨，不爱聊自己的事，但每次提你，藏不住笑。”

　　暮寒耳尖微热，伸手回握。“上次谢谢你们！”

　　“应该的！”

　　陆铮点了点头，语气温和：“陈玄从不带人见我们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
　　寒暄几句，众人落座。没有刻意找话题，氛围自然而然地松下来。

　　陈茗今天是有任务的。这顿饭的目的她清楚——不是吹捧，是交底。

　　她一边分餐一边开口，语气随意，像在聊家常。

　　“我跟陈玄从小一起长大。他什么德行，好的坏的，我全知道。”

　　“外人看他稳得像块铁，其实犟得很。一忙起来就拼命熬夜，胃病、腰肌劳损全是熬出来的。私下怕麻烦，还挑食。累狠了他就变成一块板——你跟他说十句，他就‘嗯’一声。”

　　“看着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。其实认准了一件事，谁也拉不回来，轴得很。心里有事也不爱往外说，全自己憋着。生活上更是一塌糊涂——忙起来忘吃饭，东西随手一扔，转头自己都找不到。”

　　“说白了就是个普通人，毛病一堆。”

　　暮昕坐在对面，筷子搁在碗上，没怎么夹菜。

　　他听着陈茗一桩一桩往外倒陈玄的老底——语气不像维护，更像吐槽。没有半个字在夸，但每一句都透着一层意思：我认识他二十多年，他就是这样的。

　　不是完美。是真实。

　　陈玄坐在旁边，胳膊搭在暮寒的椅背上，神态松弛，不辩解。偶尔低笑一声，随她说。

　　暮寒也笑了。她喜欢听这些。喜欢知道他不那么周全的样子。

　　陈茗话锋一转，看向暮昕。

　　“暮昕，听你姐说你□□动康复？”

　　暮昕点头。

　　“那你以后可得管管他。他那个腰，久坐劳损，不爱保养，没人盯着就偷懒。正好，你专业对口。”

　　暮昕顿了一下，说：“没问题。之后可以帮他做放松矫正。”

　　语气认真，没有之前那种疏离的客套。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整话。

　　陆铮接过话头。他不像陈茗那样爽朗外放，说话慢一些，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

　　“陈玄看着克制，其实很重感情。他认定的人会放在心里，不会随便敷衍。”

　　“他对你姐的用心，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
　　暮昕安静听着。没有点头，也没有反驳。

　　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桌面。筷子拿起来，夹了一口菜。
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陈玄放下筷子，清了清嗓子。

　　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　　“今天请你们过来，不只是吃饭。”

　　他看了暮寒一眼，然后转向暮昕。

　　“我没有什么要藏起来的过往。我的朋友、脾气、生活习惯，还有缺点，今天都在这儿了。”

　　“这就是真实的我。”

　　“我希望暮寒接纳完整的我，好的坏的都收下。也希望暮昕放心——我对你姐，不是一时兴起。”
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是打算和她好好走下去。”

　　包厢很安静。火锅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　　暮昕看着陈玄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他点了下头。幅度很小，但很明确。

　　陈玄也点了一下头。两个男人之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
　　散席的时候，陈茗拉住暮寒，存了号码。

　　“以后常联系。陈玄要是欺负你，找我。我收拾他。”

　　暮寒笑着应了。

　　返程路上，夜风从车窗灌进来，带着紫花风铃木的清香。

　　暮寒坐在副驾，陈玄开车。后排的暮昕靠着车窗，看外面的灯火一帧一帧往后退。

　　车厢里很安静。

　　暮昕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哥。”

　　陈玄抬眼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你那腰，不是大问题。”暮昕说，“每周两到三组放松拉伸，坚持做，能改善。”

　　陈玄沉默了一秒。然后说：“好。”

　　暮寒转过头，看着弟弟。暮昕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车窗外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但她看见了——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
　　不是那种面对“姐夫的正式版本”时的客套微笑。是松下来之后，才会有的。

　　自那顿饭之后，暮昕周末不再往外跑了。

　　他开始真正投入大学生活。该上课上课，该训练训练，偶尔和室友出去吃饭。周末来暮寒公寓留宿，他会主动帮陈玄纠正拉伸动作。

　　“你发力点不对。不是腰往后仰，是用核心撑。”暮昕按住陈玄的腰部，帮他调整体态，“以前练猛了吧。肌肉代偿太久了，得慢慢养。”

　　陈玄被他按得眉心跳了一下，坦然认：“疼。”

　　“疼就对了。说明之前一直在用错误的发力方式。”

　　暮寒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。暮昕认真指导，陈玄乖乖配合。两个人一个虚心求教，一个耐心讲解。

　　她嘴角弯起来，低下头继续画稿。

　　与此同时。

　　陈茗和暮寒也走得越来越近。

　　两人偶尔约在玄冥坐坐。等陈玄忙完手头的事，再一起回去。几杯果酒，零零碎碎的闲聊，从晨安哪家面包店好吃聊到暮寒新画的插画。陈茗看见合暮寒气质的耳钉、项链，会拍照发给她。暮寒也常分享手绘稿过去。相处投缘，没有负担。

　　这天晚上，二人坐在玄冥靠窗的位置。陈茗转了转手里的杯子，忽然安静下来。

　　“我这辈子最服的人，是陈玄。”

　　暮寒抬起头。陈茗没看谁，目光落在杯沿上。

　　“我们认识二十几年了。他答应的事就一定办到，不耍花样。早些年跑山压弯，我摔车，顺着坡滑下去，落差有七八米，卡在沟里，腿被车压住，人动不了。那坡上全是刺藤，土一踩就往下滑，谁下去都可能一起被困。”

　　“旁边没人敢动。他抓着刺藤根往下挪，胳膊被倒刺划得全是血，顶着碎石把我拖进旁边的土窝。等上面消停了，才叫人下来帮忙。”

　　“这事后来别人问他，他半个字都不提。”

　　陈茗放下杯子。

　　“他这人就这样。做什么都自己扛，从不跟人邀功。”

　　停了停，她又开口。

　　“说实话，我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。在你面前，他整个人是松的。”

　　“外人看不出，只觉得他什么都搞得定。其实他绷了太多年了。”

　　陈茗抿了一口酒，慢慢说起来。

　　陈玄从小没有多少选择。父母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的人——学什么专业，走什么路，未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，全部提前规划，不容商量。他本来有自己想读的方向，被一口否决。父母拿“为你好”“前途安稳体面”当理由，他羽翼未丰，只能妥协。

　　十几年隐忍，到读硕期间终于到了临界点。

　　“他父母非要他硕博连读，做纯理论研究。连结婚对象都提前安排了。那段时间他快被逼疯了，直接跟家里闹翻。现在他父母定居国外，来往不多，一碰面还是吵。他家里那套控制方式，真的吓人。”

　　暮寒没有说话。手指静静地拢在杯壁上。

　　她想起他那些习惯。做事周全，是十几年严苛的管教刻进骨头里的。很少急躁、从不情绪失控，不是天生好脾气，是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把情绪吞下去。他偏爱松弛的相处，是因为自己很少被真正包容过。

　　看起来什么都能扛，其实最缺的，是有人让他不用扛。

　　“走吧，都处理好了。”

　　陈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。手轻轻搭在暮寒肩上。

　　暮寒抬头。他穿了件白衬衫，袖口卷到手肘，神情松弛，和刚才陈茗嘴里那个抓着刺藤往下挪的少年，是同一个人。

　　她站起来，顺手帮他把袖口翻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