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向暖》肆玖至

27、第 27 章 死胡同，瑕

　　第27章

　　暮昕查了陈玄两个多月。

　　能做的都做了。蹲点、跟踪、套话、守公寓楼下数出入的人。结果一无所获。

　　不是没查。是查无可查。陈玄的工作、生活、社交圈、作息规律，全部摊开来放在他面前。两个多月，连一个能挑刺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
　　暮昕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。

　　入夜，他躺在姐姐公寓的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。

　　他闭了一会儿眼，又睁开。翻了个身，面朝靠背。

　　姐姐的房间门关着。整个屋子很安静。

　　他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复过那些听到的话、看到的场面。每一个人提起陈玄，都是同一副表情：点头，说好。就连玄冥那个爱调酒的店员，说起陈玄都是笑着的。

　　人怎么可以没有缺点。

　　他不信。

　　可找不出来。

　　暮昕把手背搭在额头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　　周末晚饭，暮昕埋头扒饭，不说话。暮寒问一句，他答一句。答完就安静，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。

　　暮寒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暮昕。”

　　他抬头。

　　“最近是不是有事？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他摇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就是有点累。这边开销也大。”

　　暮寒没再问。她起身去厨房盛汤，趁他不注意，把一沓钱塞进了他背包的夹层。

　　弟弟从小就这脾气。越有事越闷着不说。

　　晚上，暮昕回了学校。

　　暮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，给陈玄发了消息。

　　【暮昕最近状态不好。问他也不说。只讲累，说开销大。我看得出来不是身体累，是心里压着事】

　　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，陈玄的电话打过来。

　　她接起来。陈玄没多问，只让她别太琢磨，早些休息，这事他来想想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暮寒在阳台坐了很久。夜风有点凉，她拢了拢衣襟。

　　陈玄把手机搁在书桌上，坐进靠背椅里，没开灯。

　　暮昕为什么状态差，他清楚。不是适应不了新环境，也不是和人闹了矛盾。是查了三个月，没查到东西，少年自己和自己较上了劲。

　　隔天傍晚，陈玄去了趟健身房。

　　陈茗和陆铮在靠窗的休息区等他。陈玄走进去，把外套挂在椅背上，拧开一瓶水。

　　“那孩子最近怎么样。”陈茗先开口。

　　“不太好。”陈玄坐下，拧上瓶盖，“他查了快三个月。什么都没查到。自己把自己堵死了。”

　　陈茗笑了一声：“该说不说，这小孩也是有意思。扛着个‘社会实践’的名头跑前跑后，比我们做尽调的还认真。”

　　陈玄没笑。

　　陆铮看了他一眼，把手里那条擦汗的毛巾折了两折，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他这是个死结。”陆铮说，“他预设了你有问题。查不出来，不是证明你没问题，而是证明你太会装了，需要更深入地查。越查越没有，压力越大。说到底，他比谁都想证明自己多虑了——因为只要你能过关，他就能彻底安心。可他不允许自己轻易信一个人。”

　　陈玄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他不需要我再做什么大的改变。”陈玄说，“他只是从来没见过我放松下来是什么样。之前在他面前，我太稳了。”

　　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。健身房里的器械声从隔断后面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
　　陈茗看了他一眼：“所以？”

　　陈玄把水瓶放在桌上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没所以。我本来也不是他想的那种人。”

　　计划很简单。不需要装。把原本在外不会给别人看的那一面，自然地露出来就够了。

　　陈玄和暮寒在一起久了，出门不总绷着。和身边人相处也是。他在暮昕面前，只是没有这样过。少年看到的，一直是“姐夫的正式版本”：周全、从容、滴水不漏。

　　这天傍晚，陈玄到暮寒公寓。她煮了清汤面。他换鞋进去，眼皮还带着点加班的倦，肩线比平时松。

　　暮寒盛了面，陈玄坐下，看到碗里的葱花，筷子停一下。

　　“我也不想吃葱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暮寒笑了一下，“下锅急了，给你挑出来。”

　　她伸手接过碗，仔细把葱花捡干净，又推回去。

　　陈玄这才动筷子。

　　暮昕盘腿坐在沙发那头，手里是摊开的笔记，笔尖没有再动。他余光一直在看这边。

　　他看见陈玄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看见他吃面的时候一口接一口，没有往日那种不紧不慢的斯文。吃完把碗往前一推，靠进沙发里，闭着眼待了一会儿。

　　暮昕见过“陈玄”这两个月的每一个样子。工作、社交、待人、说话——每一个动作都像量过尺寸的。眼前这个不是。

　　厨房里水声轻响，暮寒在洗碗。

　　“我去。”陈玄睁开眼，撑着沙发扶手起身。刚站直，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按住腰后，皱了皱眉。

　　暮寒从厨房探头出来：“腰又疼了？”

　　“老毛病。”陈玄慢慢活动了一下腰，“前几天练猛了。这两天坐得久没缓过来。”

　　他重新坐下，靠在沙发背上。整个人松弛下来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指节无意识地轻轻点了点。

　　暮昕把笔收进笔袋里。笔记合上了。

　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观察这个人了。

　　过去两个多月，他在小本子上记了无数条。今天这一条他不知道要不要记，怎么记。

　　【他也会疼】

　　这不像是能用来做判断的信息。

　　夜深了。陈玄起身告辞。暮寒送他到门口，两个人低声说话。暮昕坐在沙发上没动。

　　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他忽然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那辆黑色越野车停着，尾灯亮了一会儿，才慢慢启动，拐出小区。

　　“姐。”他转身。

　　暮寒站在玄关，正把陈玄忘在门口的伞收进伞架。

　　“他以前也这样吗。”

　　“怎样？”

　　“不是那种……什么都能解决的样子。”

　　暮寒想了想，说：“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都能解决。累了也撑，烦了也闷着。只是不太说。”

　　暮昕没接话。

　　他低头看地板。半晌，说了一句：“我去洗澡了。”

　　周末，陈玄约姐弟俩出去。说天气好，去买点新鲜菜，晚上一起做饭吃。

　　暮寒自然应了。暮昕不想去，但没理由拒绝，也点了点头。

　　陈玄开车，暮寒坐副驾，暮昕坐后排。

　　经过市场前面的十字路口，一辆车突然实线变道插进来。陈玄踩了刹车，拍了一下方向盘，嘴里骂了一句非常轻的短词。

　　骂完又看她一眼：“没事，没吓着吧。”

　　暮寒摇头。

　　后座的暮昕从手机里抬起头，没说话。

　　不是第一次听陈玄这样说话。但这是头一回见他被激得脱口而出的样子。街头大多数男司机被别车了都这反应，骂两声，再该干嘛干嘛。

　　原来他也会。

　　车停进市场外的停车场。

　　陈玄和暮寒并排走。市场人不少，暮寒被挤得差点踩了个水坑。陈玄拽了她一把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她换到自己内侧。

　　走到卖点心的铺子，陈玄要了一盒暮寒平时爱吃的桂花糕。

　　“这盒偏甜了，上次买的不是这样啊。”暮寒咬了一口，把另一半递给他。

　　陈玄就着她的手尝了尝。认真品了一下，说：“是有点过。估计今天这炉糖多了。”

　　暮寒笑地把收银小票递给他让他退。陈玄摆摆手：“几块钱的事，回头不买这家了。”又低头看那盒，“下回我买之前先尝一口。”

　　暮昕跟在他们后面两步远的地方。手里提着刚挑好的几把青菜。

　　他看着陈玄站在人群里，替暮寒挡着挤来挤去的人，嘴里说“下回我买之前先尝一口”。没有看任何人。不是在做样子。

　　回去路上，陈玄把几袋食材放进后备厢。后备箱没收拾，几本书和一条运动毛巾扔在角落。毛巾是皱的。暮昕多看了两眼。

　　那个永远整洁得没有一根头发丝的陈玄，后备厢里就这。

　　他坐回后座。陈玄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他说随便。

　　陈玄说：“行。自己人，不问了。”

　　姐夫说完和姐姐对视一眼。两个人都笑了。暮昕别过脸看窗外。

　　他有点不适应。但说不上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