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追风至岸》兜兜有你

36、南国秋声 南国的秋天

　　南国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
　　北方老家早已褪去暑气，早晚添上薄外套的时候，这里依旧裹着一层温润的暖意。梧桐与榕树的枝叶常年浓绿，很少大片枯黄，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，会落下零星几片老叶，慢悠悠飘落在人行道上。

　　开学已经两个月。

　　我慢慢适应了大学生活。汉语言文学专业课程远比想象中充实，古代汉语、现当代文学、文学概论一门门铺展开来。每天背着厚重的专业课本往返教学楼与宿舍，图书馆成了我最常停留的地方。不再是高三那种争分夺秒刷题的紧绷，取而代之的是从容地品读文字，做读书笔记，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细碎感想。

　　宿舍四个人性格相投，课余会一起去食堂吃饭，周末结伴逛大学城，偶尔窝在宿舍里看电影。日子新鲜而安稳。

　　只是夜深人静，躺在床上，偶尔还是会想起高中。想起香樟林荫道，想起漫天栀子花香，想起无数次抬头，远远望向那个少年的瞬间。

　　班级群活跃度降了不少。大家各自忙于适应大学，很少像暑假那样刷屏，偶尔有人冒泡，分享校园日常、社团招新、食堂美食。瞿逸昂不算活跃，只是隔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一次，大多是简单回复老同学的提问。

　　我很少主动点开群聊，大多是闲暇时随手翻看。

　　十月的一个周末，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，啃完半本现代文学选集，合上书本揉了揉酸胀的眼睛。手机安静放在桌面，顺手点开QQ空间。

　　好友动态一条条往下滑，大多是高中同学分享校园风景、课程作业、社团活动。忽然，一条动态映入眼帘，是瞿逸昂发的。

　　照片是他大学的实验室外景，玻璃幕墙，阳光明亮。他站在镜头一侧，穿着简单黑色卫衣，背景是几台电脑设备。配文简短：小组项目阶段性收尾。

　　我指尖顿住，安静看着那张照片。

　　时隔两个多月再看见他，模样没有太大变化。依旧干净耐看，神情沉稳，眉眼间带着独属于理科生的专注。

　　下面零星几条老同学的点赞和评论，有人问项目难度，有人打趣计算机专业辛苦。他简单回复了两条。

　　我犹豫片刻，轻轻点了个赞，没有留下评论。

　　放下手机，我望向窗外。南国的阳光穿过榕树层层叠叠的绿叶，落在图书馆外的草坪上。我想起高中的时候，无数次在图书馆偶遇他，那时我总是心跳加速，慌忙低头假装看书。如今隔着上千公里，隔着屏幕看见他的近况，内心只剩下平静。

　　那份少女心事没有消失，只是沉淀下来，不再汹涌翻涌。

　　我重新翻开手里的文学书，继续阅读。

　　周一上午有文学研讨课，课堂上老师组织分组讨论，我主动发言，分享自己对散文作品的理解。放在一年前，我很难这样从容地站在众人面前表达想法。高中时的我内向敏感，不敢主动开口，是漫长的追赶时光，一点点打磨掉我的怯懦。

　　下课之后，小组同学相约周末一起去市博物馆看古籍特展，我欣然答应。

　　周三傍晚，下了晚课，我沿着校园湖畔慢慢散步。湖面浮着几片睡莲，晚风带着湿润草木气息。手机震动，是高中同班同学林晓发来私聊消息。

　　“沁怡，最近怎么样？南方那边还习惯吗？”

　　“挺好的，课程很喜欢，就是这边天气一直比较暖。”我回复。

　　闲聊几句，林晓忽然发来一句：“你知道吗，瞿逸昂他们专业课业压力超大，最近经常泡实验室到深夜。”

　　我握着手机，淡淡回复：“计算机专业确实辛苦。”

　　“我上周刷到他朋友圈，他说小组项目赶进度，连续熬了好几天夜。”林晓顿了顿，“说起来，高中那时候，我们好多人都觉得你和瞿逸昂很般配。”

　　看见这句话，我轻轻笑了，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打字：“只是刚好，我曾经以他为目标努力而已。我们本来就是两条不一样的路。”

　　“那你现在……还喜欢他吗？”

　　我望着湖面泛起的细碎波纹，认真思考了片刻，回复：“我依旧会记得他，记得高中那段被他照亮的时光。但已经不是当年那种忐忑心动的喜欢了。他是我青春里很重要的一个人，却不是我人生必须奔赴的终点。”

　　林晓发来一个表示理解的表情，话题转向别的，聊起各自专业课和社团趣事。

　　结束聊天，我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沿着湖畔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曾经我以为，如果不能和瞿逸昂去往同一座城市，这段暗恋就是遗憾。可真正来到南国，沉浸在崭新的学习生活里，才慢慢明白，遗憾从来不是距离。

　　高三无数个夜晚，我挑灯刷题，是因为想要追上那个闪闪发光的人；可那些努力，最终成就的是我自己。我学会独立思考，学会从容表达，找到了热爱的文学，拥有了独自奔赴远方的勇气。

　　这些收获，不会因为相隔千里而褪色。

　　之后一段时间，日子依旧规律。上课、泡图书馆、写读书笔记，周末和室友或者小组同学外出看展。偶尔刷空间，会看见瞿逸昂更新动态，有时是实验室代码调试成功，有时是校园落日照片。我偶尔点赞，很少评论。我们保持着遥远而礼貌的联系，没有私聊，没有刻意打探。

　　十一月，南国终于有了凉意。清晨出门，风里带着清爽。我报名参加学校的征文比赛，写了一篇散文，写高中小城的香樟树，写盛夏考场外的栀子，写那段默默仰望、奋力奔跑的青春岁月。

　　动笔的时候，我没有刻意描写瞿逸昂，只是写一个少女，因为看见了一束光，所以愿意翻山越岭，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。文字安静克制，藏着那段心事，却不沉溺于儿女情长。

　　提交稿件那天傍晚，我坐在图书馆，再次点开瞿逸昂的空间。他最新一条动态，是一张团队合照，一群少年站在教学楼前，笑容明亮。

　　我静静看了几秒，退出页面。

　　手机推送班级群消息，有人提议，寒假过年回老家，组织一次小型聚会。群里陆续有人响应。我看了一眼，没有立刻报名，打算等临近期末再做决定。

　　期末备考渐渐来临。图书馆座位开始紧张，我每天早早过去，背诵文学理论，整理简答论述题，阅读拓展书目。宿舍里，大家也都进入复习状态，互相抽背知识点，交流复习重点。

　　某个复习间隙，我翻开高中夹着照片的那本散文集。照片依旧安静躺在书页之间，是征文领奖台的合影。我指尖轻轻抚过纸面，少年与少女并肩站在台上，那是三年里难得的同框。

　　我没有删掉照片，也没有刻意藏起来。

　　它是我的青春物证。证明在十七八岁的盛夏，我曾经满怀热忱，向着一束光奋力奔跑。

　　合上书本，我望向窗外。暮色慢慢笼罩校园，远处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。

　　南国秋声渐远，冬日即将到来。

　　我会在这里读完四年大学，继续读书、写作，认识新的人，经历新的故事。瞿逸昂会留在故乡的城市，在代码与算法的世界里继续前行。

　　我们隔着千里，各自成长，各自奔赴前程。

　　不必相见，不必告白。

　　那场始于开学典礼的暗恋，早已化作心底温柔的底色，安静陪伴我，走向往后漫长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