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追风至岸》兜兜有你

37、冬夜重逢，最好的结局 南国的期末

　　南国的期末考结束得比预想中早。

　　考完最后一门古代汉语，我把厚厚的教材和笔记打包塞进行李箱。宿舍里热闹喧嚣，室友们互相道别，讨论回家的车票和过年安排。窗外的榕树依旧青绿，只是空气褪去温润，吹来阵阵冷风。

　　买的是直达老家的高铁。十几个小时的车程，窗外风景由连绵的绿野慢慢过渡成萧瑟枯黄。越靠近家乡，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浮现，城市建筑、行道树，还有记忆里那条通往高中的街道。

　　抵达老家那天是傍晚，寒风凛冽，呵气成白雾。爸爸妈妈在出站口等我，看见我，快步上前接过沉重的行李箱。回家路上，车子穿过熟悉的街区，路灯次第亮起。

　　时隔四个多月重回故土，一切既熟悉又陌生。

　　在家休整几日，作息慢慢松弛下来。不用早起赶课，不用泡图书馆写读书笔记。白天帮妈妈打扫屋子，整理房间，偶尔翻一翻之前没读完的散文集。手机里，高中同学群里关于寒假聚会的讨论越来越多，最终敲定在腊月二十七晚上，市中心一家家常菜馆。

　　我犹豫了很久，最终回复群消息：我来。

　　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自从高考结束，我们只在返校领成绩单、毕业聚餐短暂见过。这几个月，隔着千里，我们只在QQ空间里看见彼此零星动态。我很好奇再次见面时，会是怎样的心境。

　　聚会那天傍晚，我换上一件米白色针织毛衣，简单梳好头发，出门赴约。菜馆在老城区，离我们高中不算太远。走进包厢，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，喧闹的谈笑声扑面而来。

　　很多人许久未见，大家互相打招呼、拥抱，聊起各自大学的生活，吐槽专业课繁重，分享校园趣事。目光扫过一圈，我一眼看见了瞿逸昂。

　　他坐在靠近圆桌内侧的位置，一身黑色羽绒服，领口微微敞开。比起高中，轮廓更加舒展，褪去少年青涩，多了几分沉稳。正和身边几位理科班老同学聊天，说话时神态从容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　　听见开门声，他抬眼望过来，目光与我相撞。

　　“崔沁怡。”他开口，率先朝我点头示意。

　　“瞿逸昂。”我扬起微笑，缓步走过去，在旁边空位置坐下。

　　饭菜陆续上桌，热气腾腾，包厢里暖意融融。大家举杯，庆祝久别重逢。有人聊起高三无数次模拟考，有人提起当年运动会、艺术节的往事，欢声笑语不断。

　　“沁怡，你在南方读汉语言，平时是不是天天看书写作？”坐在我旁边的女生侧过头问我。

　　“差不多，阅读量很大，还有不少课程论文。”我笑着回答。

　　瞿逸昂刚好听见，转头看向我：“汉语言的课业压力也不小吧，需要读很多经典著作。”

　　“是的，经常泡图书馆啃书。你计算机专业呢，是不是经常熬夜写代码？”

　　“项目赶工的时候免不了，经常泡实验室。”他淡淡笑了，“不过慢慢习惯了。”

　　我们就这样随意闲谈，没有局促，也没有刻意回避。和高中不一样，从前遇见他，我的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加速，下意识想要躲藏；而此刻坐在一桌吃饭聊天，内心平静安然。

　　席间有人起哄，说起高中旧事。

　　“还记得开学典礼瞿逸昂上台演讲，当时全场都被惊艳到了。”

　　“还有征文比赛，沁怡和瞿逸昂一起上台领奖，那张合影好多人保存着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我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，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听着。瞿逸昂也只是淡淡一笑，没有多说。

　　饭局过半，大家轮番起身敬酒。有人聊起寒假计划，有人讨论下学期的课程。后来有人提议，吃完饭去附近商业街散步。大半人同意，于是结账离店。

　　夜色深沉，街上行人不多，寒风呼啸，我们一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，三三两两结伴。走着走着，我不知不觉和瞿逸昂落在队伍后侧。

　　前方的同学打闹说笑，声音远远飘过来。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干光秃秃的，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　　“南方那边冬天没有暖气吧？”瞿逸昂侧过头问我。

　　“对，室内很冷，只能靠小取暖器。”我轻轻哈了一口气，白雾在空气里散开，“不过那边很少下雪。老家这边每年冬天都会降温，还是习惯。”

　　“我也不太适应北方冬天的寒风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你写的那篇关于高中的散文，我在学校征文比赛公示里看到过。”

　　我猛地一怔，转头看向他：“你看见了？”

　　“之前在班级群里，有人转发了参赛推送链接，点进去读到了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写得很好，文字细腻，读起来很有画面感。香樟树、栀子花开、晚自习的灯光，都很有代入感。”

　　我心头轻轻一动。那篇散文，我没有写任何人名，只写少女在青春里追逐一束光的故事。没想到他会读到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，“只是记录那段日子而已。”

　　“能把那段时光好好写下来，很难得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远处的街道，“高中那几年，我一直埋头学习，很多细节都没有留意。读完你的文章，才发现原来同样的校园，在别人眼里是不一样的模样。”

　　“每个人看到的风景本就不一样。”

　　我们沉默片刻，脚步声落在清冷的路面。

　　“寒假之后，下学期有什么安排？”他主动换了话题。

　　“打算报名学校的文学社，还想跟着老师做一点文学整理的课题。”我回答，“你呢？”

　　“准备参加一个程序设计竞赛，过完年要抽时间刷题备赛。”

　　我们聊起大学的社团、课程，聊起未来的方向。没有暧昧，没有试探，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同学，平静地交换彼此的近况。

　　走到路口，前方的同学停下脚步，商量要不要去买奶茶。人群散开，有人留下来排队。

　　“时间不早，我准备先回去了。”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。

　　瞿逸昂点头：“我也差不多该回家。顺路吗？”

　　“我家在东边，你应该往西走。”

　　“那刚好不同方向。”

　　我们站在路口，冷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。

　　“崔沁怡，祝你下学期一切顺利，在南方好好读书，写出更多好文字。”他看着我，真诚地说。

　　“也祝你竞赛取得好成绩，学业一切顺心。”我回以祝福。

　　短暂道别之后，我们转身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我走了几步，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。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，很快汇入街道人流之中。

　　没有不舍，没有心酸，也没有汹涌的心动。

　　站在冬夜里，我忽然彻底明白。当年那个在开学典礼仰望台上少年的女孩，早已完成了这场漫长的奔赴。我曾经因为他，咬牙跨过自卑，熬过无数艰难的日夜，找到热爱的文学，奔赴千里之外的南国。

　　这份喜欢，早就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
　　它不是用来换取一场相遇或者相伴，而是用来唤醒我自己。

　　我裹紧外套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寒风吹过脸颊，头脑格外清醒。

　　回到家里，房间温暖。我坐在书桌前，拿出手机，点开相册，翻到高中征文领奖台那张合影。静静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删除，也没有反复翻看，将手机锁屏，放在一旁。

　　寒假剩下的日子安静简单。走亲访友，偶尔翻看书籍，整理下学期要读的书单。班级群依旧偶尔闲聊，我很少发言。瞿逸昂也没有私聊我，我们依旧保留着好友，只是互不打扰。

　　转眼临近春节，大街小巷挂满红灯笼，年味越来越浓。除夕夜里，收到不少同学发来的新年祝福。瞿逸昂也发来一条简短消息：新年快乐，万事顺意。

　　我回复同样的祝福。

　　简短的对话，到此为止。

　　大年初五，我开始收拾行李。假期即将结束，再过两天就要动身返回南方，继续我的大学生活。

　　出发前一晚，我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漫天星光。

　　高中那一场安静盛大的暗恋，始于盛夏开学典礼，在这个冬天，彻底归于平和。

　　瞿逸昂依旧是优秀耀眼的人，继续在代码世界里前行；而我，也会留在南国，在文字的海洋里继续探索。

　　我们在青春里短暂相逢，互相照亮过一程，而后各自奔赴山海。

　　没有告白，没有遗憾，也没有未完的执念。

　　这是属于我们，最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