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追风至岸》兜兜有你

34、榜单与抉择 高考结束后

　　高考结束后的半个月，日子过得松弛又恍惚。

　　堆积了三年的试卷、错题本，被我一箱一箱搬到阳台。没有立刻丢掉，只是整齐码放在角落。那些写满批注、被反复翻到起卷边的纸张，承载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。偶尔伸手抚过纸页，还能想起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，还有高三教室里，吊扇嗡嗡转动的热风。

　　作息慢慢从备考模式里抽离。不用六点半起床早读，不用每晚熬夜整理错题。白天会帮妈妈打扫屋子，傍晚下楼散步，有时坐在书桌前翻两本搁置许久的课外书。只是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——成绩还没有出来。

　　群里的消息每天此起彼伏。同学们闲聊聚餐、看电影、短途出游，也总有人反复提起查分的日子，紧张、期待、忐忑交织在一起。

　　我很少主动在群里发言，只默默潜水。偶尔刷到别人晒出来的毕业合照，照片里满是少年少女鲜活的脸庞，我会下意识搜寻瞿逸昂的身影。他总是站在人群偏中间的位置，神色从容，眉眼清浅。

　　偶尔也会有同学聊起他，说估分很高，大概率能稳上本市最好的那所重点高校。我看着文字，安静地关掉对话框，不去深究，也不去打听。

　　估分的时候，我对照答案粗略算了一遍，分数比我预估的上限略低一点点，但好在，足够去我心仪的南方城市读大学。可估分终究只是估算，一切要等官方成绩揭晓才算数。

　　等待的日子漫长难熬。

　　终于到了放榜的那天。

　　查分通道是傍晚开放的。晚饭桌上，妈妈看出我心神不宁，不停宽慰我：“别太紧张，不管分数多少，你已经拼尽全力，我们都为你骄傲。”爸爸也跟着点头。

　　放下碗筷，我坐在电脑前，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按下查询按钮。心跳砰砰地撞击胸腔，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日夜：高一刚入学时排名垫底的窘迫，图书馆里悄悄抬头望向瞿逸昂的瞬间，二模进步时偷偷藏起来的喜悦，无数次因为文综主观题失分而暗自沮丧的时刻。

　　深吸一口气，我输入准考证号与身份证号，按下确认。

　　屏幕加载片刻，分数跳了出来。

　　我怔怔盯着那串数字，足足愣了好几秒，才慢慢反应过来。总分比预估略高，超过了目标院校往年的投档线。

　　“查到了吗？”妈妈端着水杯走过来，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　　“查到了。”我转过头，眼眶微微发热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，“够得上我想去的那所南方大学。”

　　妈妈长舒一口气，伸手轻轻抱住我。悬在心里许久的大石头，终于落地。

　　当晚，班级QQ群彻底炸开了锅。大家纷纷晒出成绩，有人如愿以偿，也有人带着遗憾。刷屏的消息里，有人@瞿逸昂，问他的分数。没过多久，瞿逸昂回复了。

　　分数很高，和之前大家预估的一样，稳稳拿下本市顶尖大学的入场券。

　　群里一片恭喜之声。

　　我看着那条消息，心里平静无波，没有预想中的酸涩，只有由衷的祝福。我们当初预想的方向，终究还是不一样。他留在这座生长了十八年的城市，而我，将要去往千里之外的南方。

　　没过两天，学校通知返校领取成绩单，同时参加志愿填报指导会。

　　时隔半个多月，再次踏入高中校园，熟悉的香樟林荫道依旧。只是少了试卷堆积的压抑，少了倒计时带来的紧迫感。空气里没有栀子花香，盛夏的阳光浓烈，落在柏油路面，热浪升腾。

　　教室内坐满了久违的同学，大家叽叽喳喳交谈，互相传阅成绩单，讨论城市、院校、专业。班主任走上讲台，拿着厚厚的资料，耐心讲解填报志愿的规则，提醒大家留意位次、专业调剂，避开填报的误区。

　　我坐在靠窗位置，认真翻看志愿指南，把心仪院校的专业、往年分数线一一标记。文科可选的方向不算少，我更偏向汉语言文学。

　　散会后，不少人留在教室互相商量志愿。我抱着厚厚的报考手册走出教室，打算去教务处咨询几个疑问。

　　走到走廊转角，迎面遇上瞿逸昂。

　　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短袖，手里拿着成绩单与志愿填报参考书，看见我，停下脚步。

　　“崔沁怡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温和。

　　“瞿逸昂。”我停下脚步，轻轻笑起来，“恭喜你，如愿留在本市读重点大学。”

　　“谢谢，也恭喜你，听说你要去南方。”

　　我微微惊讶：“你知道？”

　　“群里有人聊起。”他垂眸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，“南方那座城市很不错，气候温润，学校的文科专业实力很强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一直很想去那边。”我低头看向手中厚厚的志愿手册，指尖划过院校名称，“我打算报考汉语言文学。”

　　“很适合你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记得之前征文比赛，你的文字写得很好。”

　　时隔两年，没想到他还记得那次征文。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暖意。

　　“谢谢。你打算选什么专业？”

　　“计算机。”他回答，“一直很感兴趣。”

　　我们站在走廊边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安静聊起志愿、城市与未来。没有紧张局促，没有少女时代慌乱的心跳，只剩下两个刚刚结束高考的年轻人，平静地谈论前路。

　　“以后离得远了，见面应该很难。”我轻声说。

　　“确实，相隔千里。不过现在通讯方便，也不算完全断了联系。”他淡淡一笑，“好好填报志愿，谨慎选择，祝你顺利录取。”

　　“你也是，一切顺利。”

　　短暂交谈之后，我们互相道别，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
　　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，站在原地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　　少年时代那场持续三年的暗恋，不是一场一定要奔赴终点的追逐。我最初被台上演讲的瞿逸昂吸引，因为想要靠近那束光，所以拼命追赶，把自卑怯懦的自己一点点打磨得坚韧从容。我没有追赶到他身边，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。

　　回到家中，我开始仔细筛选志愿。一页一页翻看招生简章，对比专业课程、校园环境，反复权衡。父母尊重我的选择，只是帮我留意院校的食宿、学费，没有强行干涉我的决定。

　　填报志愿的那几天，群里的消息依旧热闹。同学们互相分享院校信息，互相帮忙检查志愿顺序。有人提议，高考结束，趁着录取结果出来之前，组织一场全班毕业聚餐。

　　报名消息发出，不少人响应。我犹豫许久，最终报了名。

　　聚餐定在周末的一家餐厅。包厢很大，十几张桌子坐满了高三的同学。大家卸下备考的重担，喝酒、说笑，回忆高中的趣事，吐槽曾经最难熬的考试，互相交换联系方式。

　　席间有人起哄，聊起高中时谁暗恋谁的八卦。我安静坐在角落，听着大家谈笑，偶尔跟着轻轻笑。

　　中途瞿逸昂来了，他被理科班的老同学拉到另外一桌。隔着人群，我远远看向他。他从容地和身边人碰杯，谈吐得体，一如从前。

　　有人坐到我旁边，是同班的女生，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：“沁怡，高中三年，你是不是一直挺在意瞿逸昂的？我们之前都隐约看出来了。”

　　我微微一怔，随即轻轻笑了，没有否认：“嗯，算是吧。”

　　“那……打算告诉他吗？”

　　我摇了摇头，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我轻声说，“那段日子，他是支撑我往前走的力量，这份意义，已经足够了。告白不是必须的，有些心事，留在青春里就很好。”

　　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，转而聊起别的话题。

　　聚餐临近尾声，大家轮流起身合影留念。我也跟着班级大合照站好，镜头定格所有人的笑脸。拍完之后，我没有主动去找瞿逸昂合影，只是安静站在一旁。

　　散场的时候，餐厅门口人来人往。同学们互相道别，约定大学有空再联系。

　　瞿逸昂和几个同学走在前面，看见我，停下脚步挥手。

　　“崔沁怡，一路平安。”

　　“你也是，路上小心。”

　　我们简单道别，之后各自走向不同方向。

　　回家路上，晚风拂面，城市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。我坐在车里，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，心里格外澄澈。

　　志愿提交截止那天，我反复核对一遍，确认顺序无误，按下提交按钮。页面提示志愿保存成功。

　　接下来，便是漫长的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。

　　我不再频繁翻看班级群，更多时间用来收拾行李。查了南方城市的天气，准备薄外套、日常用品，翻看目标大学的校园介绍。想象九月，我会坐上南下的火车，抵达陌生的城市，走进新的校园，开启人生新的篇章。

　　偶尔翻开旧相册，看到高一开学典礼的照片，主席台上的少年神采奕奕。我静静看一会儿，然后合上相册。

　　我没有遗憾。

　　瞿逸昂依旧是那个优秀耀眼的少年，留在这座城市继续前行；而我，崔沁怡，从当年压线考入重点高中、自卑敏感的女孩，凭借三年日夜苦读，拿到去往南方的录取资格，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。

　　喜欢一个人最好的样子，大抵就是如此。不必并肩同行，不必相守相伴，只是借着他的光芒，找到自己前行的方向，成为更强大、更从容的自己。

　　录取结果会在不久之后揭晓，而九月的风，已经在远方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