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追风至岸》兜兜有你

3、错题本与远眺的四楼 清晨六

　　清晨六点四十分，闹钟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。

　　我伸手按掉，房间里还留着夜色褪去前淡淡的昏暗。家里很小，一室一厅，我的小房间挨着客厅，墙薄，能听见隔壁父母轻手轻脚收拾的动静。爸妈为了供我读书，每天起得很早，妈妈准备早饭，爸爸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上班。

　　以前初中，我总要赖床三五分钟，磨磨蹭蹭才爬起来。但明德七点十分早自习，迟到会被记名。自从昨天看过公告栏的排名，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，再也不敢偷懒。

　　掀开被子下床，简单洗漱。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白粥和煎蛋，妈妈一边擦灶台一边叮嘱：“高中辛苦，要是跟不上别硬扛，尽力就好，我们不逼你考多好。”

　　我捏着筷子点头，喉咙轻轻发紧。他们总说不用我拼命，可我心里清楚，这次能进明德已经是侥幸。如果高中三年原地踏步，最后高考的结果，我不敢想。

　　“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
　　快速吃完早饭，背上帆布书包出门。初秋清晨的风带着微凉，路边的草木沾着露水。公交站台人不多，等车的时候，我翻开书包侧袋里的小册子，是昨晚整理的数学预习要点。文字密密麻麻，我低声默念，把公式在脑子里过一遍。

　　公交车平稳驶入站点，上车，一路向着明德中学。

　　到校时离早自习还有十分钟。教学楼里已经有不少学生，朗朗读书声从各个教室飘出来。我走进二楼高一（10）班，林晓已经坐在座位上，正捧着英语单词本埋头背诵。

　　“今天来得挺早。”她抬眼看见我，小声打招呼。

　　“怕路上堵车。”我放下书包，拿出课本，也跟着翻开英语书。

　　早自习是英语，老师安排背诵必修一的单词。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，有人大声朗读，有人默记。我拿着笔，一边背一边在单词旁边标注释义，遇到不熟的，圈出来，打算晚上回家反复巩固。

　　一节课结束，英语老师临走前留下一句话：“下周就要正式进行入学摸底测验，成绩会作为第一次学情参考，大家抓紧复习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哀嚎。

　　“不是吧，刚开学就要考试？”林晓垮下肩膀，“我还没适应高中节奏呢。”

　　我的心也往下沉。摸底考，是进入明德的第一场检验。我现在排在年级三百多名，如果这次考得更差，等于直接印证了我心底最坏的猜想——我不属于这里。

　　课间十分钟，不少同学趴在桌上补觉，或者凑在一起闲聊。我没有休息，拿出数学练习册，试着做昨晚预习的课后习题。第一道题就卡壳，盯着题干看了很久，思路依旧一团乱麻。笔尖悬在草稿纸上，迟迟落不下去。

　　“这么难？”林晓侧过头，看我皱着眉，“高中数学这么恐怖吗？”

　　“嗯，和初中完全不是一个难度。”我轻轻叹气，在题目旁边画了个问号。

　　“唉，听说四楼（2）班那些理科预备班的人，做这些题轻轻松松，瞿逸昂估计看一眼就出答案。”林晓随口一提。

　　瞿逸昂。

　　名字落进耳朵，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。我抬头，望向教室门外的走廊。我们在二楼，走廊尽头有向上的楼梯，通往三楼、四楼。四楼，就是高一（2）班的教室。

　　隔着两层楼梯，短短几十级台阶，却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。

　　我悄悄起身，借口去打水，拎着水杯走出教室。走廊上人来人往，我沿着走廊慢慢走到楼梯口，抬眼向上望。四楼的走廊栏杆边站着几个男生，三三两两说笑。我眯起眼睛辨认，在人群里看见了瞿逸昂。

　　他单手搭在栏杆上，微微侧耳听旁边同学说话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，没有夸张的动作，安静从容。晨光落在他的校服领口，干净柔和。

　　他好像察觉到楼下的目光，视线不经意往下扫来。

　　我心头猛地一跳，下意识收回目光，假装低头拧水杯盖子，耳尖瞬间发烫。不敢再往上看，指尖慌乱地拧着杯盖，直到听见楼上的说笑声依旧，没有脚步声往下走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他应该没有认出我。我们素不相识，开学典礼那么多人，食堂那次也只是远远一瞥。在他眼里，我不过是明德众多普通新生里，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记住的陌生人。

　　我接好温水，慢慢走回教室，心里还在砰砰跳。

　　回到座位，林晓好奇地看我：“怎么去打水这么久？”

　　“人有点多。”我含糊带过，翻开书包，从夹层拿出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。深蓝色封面，是昨天特意去文具店挑选的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新笔记本？”林晓瞥了一眼。

　　“错题本。”我把本子摊开，在扉页写下一行字：沉下心，慢慢来。

　　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，瞿逸昂能一直稳居前列，绝不是只靠聪明。一定有稳定的学习习惯。我想学着他那种遇事有条理的方式，把做错的题目全部整理下来，标注错因，定期复盘。

　　我翻开练习册，把刚才卡住的那道数学题抄到错题本上。一字一句，认真抄写题干，然后把自己卡住的地方标注出来。暂时写不出正确解法，就先空出位置，打算等下课去找老师问清楚。

　　林晓看着我认真抄写，惊叹：“你也太卷了，刚开学就准备错题本，我还打算玩一段时间再说。”

　　“不是卷，是我基础差，不提前整理，越积越多，后面更跟不上。”我低头写字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。

　　一整个上午的课，我全程紧绷神经。高中老师讲课节奏飞快，不会反复停留等待跟不上的学生。稍有走神，一个知识点就直接跳过去了。我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下，重点、难点，全部一一记在笔记本上。遇到听不懂的地方，就在旁边画五角星标记。

　　午休时间，我没有跟着林晓去食堂。简单啃了两个面包，抱着数学练习册，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等候。办公室里几位老师正在休息，我等到历史陈老师空闲下来，上前请教刚才卡住的那道数学题。

　　陈老师耐心帮我梳理思路，一点点拆解题干里隐藏的条件。“高中数学，不能用初中的思维，要学会转换条件。遇到难题不要慌，先拆解。”

　　我认真听着，把老师讲解的思路一字一句记下来。走出办公室，阳光落在走廊，我看着笔记上清晰的解题步骤，心里豁然开朗。

　　原来不是题目难到完全无法触碰，只是我还没有掌握方法。

　　我回到教室，把正确解法补写到错题本上，旁边写下老师提醒的要点。合上本子，看着满满一页字迹，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的踏实感。
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。大部分同学要么留在教室闲聊，要么去操场散步打球。林晓拉我：“沁怡，一起去操场走走？一直坐着看书脑袋都僵了。”

　　我犹豫了一下，把错题本收进书包：“好。”

　　操场依旧是开学典礼那片场地，香樟树环绕四周。跑道上不少学生慢跑，篮球场传来砰砰的拍球声。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，晚风还带着残留的暑气。

　　“你说摸底考要是考砸了怎么办？”林晓踢着地上的小石子，有点焦虑，“万一直接倒数，太丢人了。”

　　“尽力就好吧，至少考完能知道自己哪里薄弱。”我轻声说。

　　目光无意识扫向篮球场一侧，一群男生正在打球。瞿逸昂就在其中。

　　他没有抢球冲锋，站在侧面，队友传球过来，他抬手稳稳接住，轻轻一个传球给到空位的同学。动作利落，不张扬，没有刻意炫耀球技。就算队友失误，他也没有抱怨，只是抬手示意没事。

　　我静静站在远处看着。

　　以前我以为成绩顶尖的人，大多高傲，眼里只有书本。可瞿逸昂不是。台上从容，食堂待人温和，打球的时候也懂得体谅同伴。我忽然明白，我想学习的，不只是他的成绩，还有这份待人处事的沉稳。

　　他不会因为自己优秀就居高临下，平和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。这是我一直欠缺的。我从小敏感自卑，遇事容易慌乱，一点点挫折就会陷入自我怀疑。

　　“看什么呢？”林晓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，“瞿逸昂他们打球呢。说实话，他性格真的很好，听初中认识他的人说，别人问他题目，他都会耐心讲。”

　　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没有上前，没有想要打招呼。只是远远看着，把这份观察悄悄收在心里。

　　铃声响起，自由活动课结束。人群陆续离开操场，我们也跟着走回教学楼。

　　放学之后，我没有立刻离校。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。我留在座位上，继续整理今天课堂上的笔记，完善错题本。窗外天色一点点变暗，落日的橘红色光芒透过窗户落在纸页上。

　　等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，校园里已经安静不少。公告栏前没有人，我路过的时候下意识瞥了一眼榜单。瞿逸昂的名字依旧在最顶端，耀眼醒目。

　　走出校门，坐上回家的公交车。车上人不多，我靠窗坐下，拿出错题本翻看。

　　一页页，都是今天的收获。很多内容晦涩难懂，但我没有再像从前那样，遇到难题就直接放弃。

　　回到家，吃完晚饭，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。台灯亮起，摊开课本继续预习。桌上放着我新买的计划表，我拿笔，认真写下接下来一周的安排：每天早上背诵单词；午休攻克一道难题；晚上整理当天错题；睡前复盘今天学过的知识点。

　　我没有在计划表上写下瞿逸昂的名字。这份目标，藏在心底就够了。

　　我翻开笔记本，在计划末尾轻轻写了一句话：不必追赶别人的光芒，试着让自己慢慢发光。

　　写罢，抬头看向窗外。城市夜色渐浓，万家灯火。我想起四楼走廊那个少年，想起他站在栏杆边，安静倾听同伴说话的模样。

　　或许三年之后，我依旧达不到瞿逸昂的高度。或许我们自始至终，都只是两条平行线，不会有更多交集。

　　但是没关系。

　　我开始学着稳住心态，学着拆解难题，学着冷静面对压力。这些改变，已经是很好的礼物。

　　我合上笔帽，深吸一口气，翻开下一页练习册。

　　摸底测验很快就要到来，这是我进入明德的第一场考验。我要好好抓住这次机会，看看努力之后，自己能走到哪一步。

　　窗外的香樟，在夜色里静静伫立，像藏着一整个漫长又安静的高中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