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追风至岸》兜兜有你

2、榜单之上，遥遥名字 明德中

　　明德中学的教学楼是连廊式结构，左右两栋由空中走廊衔接，中间围出一方小院，院里种满香樟，枝叶层层叠叠，把初秋的日光筛成细碎光斑。开学典礼散场之后，各班按照路线有序撤回教室，人声鼎沸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
　　我跟在同班队伍的末尾，目光下意识地在人流里搜寻。蓝白校服连成一片海洋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来回闪过，可我再也没能看见瞿逸昂。

　　心里那点淡淡的失落很快被即将进班的紧张盖了过去。

　　我们班是高一文科预备班，教室在二楼。走进教室，扑面而来一股新粉刷墙面混着书本油墨的味道。几十张课桌整齐排列，讲台上方挂着“高一（10）班”的牌子。大家陆续找位置坐下，叽叽喳喳地互相搭话，大多都是刚认识的新同学。

　　“沁怡，这里！”

　　一个清脆的声音朝我喊过来。我转头，看见方才开学典礼上拍我胳膊的女生，她朝靠窗的空位招手。她叫林晓，排队的时候我们简单聊过几句，性格外向，是那种很容易就能和别人打成一片的类型。

　　我抱着帆布书包走过去，把书包放在桌肚里，拉开椅子坐下。“谢谢你。”

　　“客气什么，以后咱们就是同桌啦。”林晓大大方方，一边整理桌面上崭新的课本，一边压低声音，“刚刚开学典礼那个新生代表瞿逸昂，你看到没？真的好厉害，我初中就听说过他，常年霸占年级第一。”

　　我的指尖微微一顿，假装低头翻着崭新的语文课本，书页边角光滑，还没有写任何笔记。“嗯，看见了。”

　　“是不是气质超好？不是那种花哨的帅，越看越舒服。”林晓托着下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听说他在理科预备班，高一（2）班，就在四楼。离我们说远不远，说近不近，隔着两层楼梯。”

　　四楼。我默默记住这个楼层。

　　“不过人家是大神，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”林晓叹了口气，翻开课本，“明德这里高手遍地，我现在心里慌得很，真怕第一次月考直接垫底。本来中考发挥一般，能考上这里纯属侥幸。”

　　我心头一震，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惴惴不安。我侧过头看她，轻轻点头：“我也是，我刚好压线进来的。”

　　“哇，那你更不容易了！”林晓转头看我，没有半点嫌弃，反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没事，慢慢来呗，高中三年，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。”

　　班主任很快走进教室，是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女老师，姓陈，教历史。她站在讲台上，简单做自我介绍，然后讲开学之后的安排：军训、入学摸底测试、校规校纪，还有未来文理分科的大致方向。

　　陈老师说话温和，但话语里带着重点高中独有的紧迫感。“能进入明德，你们每个人都有潜力。但我必须实话告诉大家，明德的课程进度，远比初中快。很多同学刚进来，会跟不上节奏，成绩断崖式下滑，这是每年都会出现的情况。希望大家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　　教室里的喧闹慢慢安静下来，不少人屏住呼吸。

　　我捏紧了手里的笔，心脏沉沉往下坠。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。初中的知识尚且勉强应付，高中内容难度翻倍，身边又全是各地选拔上来的优等生，我会不会很快就被甩在队伍最后？

　　整整一节课，陈老师讲了很多学习方法，提醒我们尽早规划。我的思绪偶尔飘走，不自觉想到四楼高一（2）班的瞿逸昂。他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，眼神从容，好像从来不会为成绩焦虑。

　　下课铃响，陈老师布置了一点预习任务，离开教室。

　　课间十分钟，教室里瞬间恢复热闹。不少同学凑在一起，互相打听对方的中考分数，讨论各个班级的牛人。有人说起高一（2）班，随口提起瞿逸昂，说他中考分数甩开第二名一大截。

　　我安静坐在座位上，没有加入讨论，翻开数学课本。随便扫了两眼开篇内容，晦涩的概念扑面而来，只看了两行，脑袋就有点发胀。初中数学尚且勉强，高中的知识门槛，比我想象的更高。

　　林晓看见我皱着眉，凑过来瞥一眼书本：“这么早就开始预习？也太卷了吧。”

　　“提前看看，免得跟不上。”我淡淡回答，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轻轻画着，鬼使神差，写下了三个字：瞿逸昂。

　　写完的瞬间，我猛地回神，慌忙用笔涂掉。纸上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墨迹。

　　幸好林晓没有留意草稿本。

　　上午剩下两节课，分别是语文和英语。老师讲课节奏很快，不再像初中那样反复重复知识点。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课，认真记笔记，不敢有片刻走神。一节课下来，手腕发酸，密密麻麻写满半本笔记本。

　　午休时间到，大家结伴往食堂走。明德的食堂在校园西侧，要穿过香樟小院。林晓拉着我一起去食堂，路上人流涌动，到处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新生。

　　“食堂窗口很多，但是饭点人超多，咱们快点走，不然要排长队。”林晓一边快步走，一边跟我说。

　　我跟在她身侧，目光忍不住四处游荡。穿过香樟树林的时候，我下意识往通往四楼教学楼的路口望过去。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，我仔细辨认，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心底微微有点失落，又安慰自己，本来就是巧合，怎么可能随便就能遇见。

　　食堂大厅宽敞，十几个窗口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。排队的队伍弯弯曲曲。我们选了队伍较短的面食窗口，慢慢往前挪。林晓一边排队，一边小声和我聊着初中趣事。我随口应着，视线依旧不自觉扫过大厅各个角落。

　　忽然，我的动作顿住。

　　食堂靠内侧的餐桌旁，坐着几个男生，蓝白校服。其中一人背对着我，身形挺拔，侧脸线条干净。是瞿逸昂。

　　他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吃饭，姿态放松，手里拿着筷子，一边吃饭一边和身边的同学低声交谈。隔着好几张桌子，距离不算近。阳光从食堂高窗斜斜落进去，落在他的肩头。

　　他笑得很轻，没有大声喧哗，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倾听同伴讲话，待人的姿态自然舒服。

　　以前我只远远在主席台上看见他，那个时候他是万众瞩目的新生代表，带着距离感。而此刻在食堂，他褪去演讲的正式感，只是一个普通吃饭的高中生。

　　原来私下里，他也是这样温和的样子。

　　我停下脚步，目光定格在那个方向，忘记往前走，直到身后的同学轻轻碰了我一下，我才猛然回神，慌忙往前挪了两步，耳尖悄悄发热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发呆呢？”林晓疑惑地看我，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，随即眼睛一亮，“哦！瞿逸昂！真的是他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。”

　　林晓大大方方地看了两眼，转头小声对我说：“真人比开学典礼看的时候还要耐看。不过咱们别盯着人家看，太明显了。”

　　我连忙收回目光，低下头盯着地面，心跳砰砰加快，脸颊发烫。我不敢再往那边看，可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：他安静吃饭，认真听朋友说话，嘴角淡淡的笑意。

　　原来优秀的人，不止站在台上耀眼，在日常里也是这样。

　　拿到午饭，我们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。我小口扒拉饭菜，胃口淡淡的。偶尔趁林晓不注意，飞快抬眼瞟一眼内侧那张桌子。瞿逸昂一行人很快吃完，收拾好餐盘，结伴起身离开食堂。

　　看着他们走出大门，身影消失，我心里那股躁动慢慢平复。

　　林晓戳了戳我的胳膊：“看完啦？人已经走咯。说真的，你是不是也觉得瞿逸昂很厉害？”

　　我握着筷子，轻轻嗯了一声，没有多说。我不敢告诉林晓，仅仅一次开学典礼，一次食堂偶遇，这个名字已经悄悄在我心底扎根。这不是单纯的欣赏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。

　　那一瞬间我意识到，这份心思只能藏在心底，不能告诉任何人。

　　午休结束，下午继续上课。一整天课程结束，放学铃声响起，同学们收拾书包，三三两两结伴离校。我和林晓收拾好东西，走出教室。

　　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墙壁上，挂着巨大的红色公告栏。很多学生围在公告栏前面，探头围观。

　　“看什么呢？”林晓好奇，拉着我凑上前。

　　是新生入学摸底考的排名预告名单，只公布了中考原始排名，用来给大家参考定位。长长的名单，密密麻麻印着名字和分数。

　　我跟着人群，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。前面几乎全是熟悉的名字，都是各个初中鼎鼎有名的尖子生。很快，我在靠前的位置看见了瞿逸昂。

　　瞿逸昂，总分726，全年级第1名。

　　名字排在整张榜单最上方，醒目，耀眼。

　　我的视线继续向下滑动，一行行，一页页，很久之后，才在偏末尾的位置找到自己：崔沁怡，总分641，年级387名。

　　明德高一新生一共四百二十多人。也就是说，我几乎站在年级末尾。

　　数字刺眼，我指尖微微发凉。差距原来这么大。他是榜首，而我堪堪踩线入学，排在三百多名。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，像一条宽阔湍急的河。

　　林晓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，排在三百二十多名，她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果然，在明德，我就是中下游水平。”

　　我沉默地盯着榜单上那两个名字，瞿逸昂，崔沁怡。遥遥相隔。

　　我在心里默默盘算，如果我想要靠近他的高度，需要付出多少努力。我知道很难，或许三年拼尽全力，也未必能追上。

　　可是开学典礼上，他站在台上从容发言的模样，食堂里温和倾听朋友的样子，在脑海里反复浮现。

　　别人仰望他，只是欣赏大神的光环。而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：我不想一直站在谷底。我想像他一样，拥有那份从容笃定。哪怕不能和他并肩，至少，我可以努力往前走，一点点缩小这段距离。

　　人群渐渐散去，公告栏前的人越来越少。我站在原地，最后多看一眼榜单上方那个名字，默默记在心里。

　　“沁怡，走啦？”林晓拉了拉我的书包带子。

　　“嗯。”我收回目光，跟着她一起走出教学楼。

　　傍晚的风带着凉意，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夕阳把我们两个影子拉得很长。校门口人来人往，不少家长等候接孩子。我的父母今天要加班，我需要坐公交回家。

　　和林晓在校门口分开，我独自走向公交站台。等车的时候，我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，翻到空白一页。

　　我没有写瞿逸昂的名字，只是写下一行字：稳住，一点点往前走。

　　公交车缓缓驶来，我上车，找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街景向后倒退。我靠着车窗，心里暗暗规划高中的学习计划。改掉拖延，上课紧跟老师思路，每天坚持整理错题，背诵知识点。

　　从前的我，习惯得过且过，遇到难题容易退缩。可现在，我想试着坚持下去。

　　我知道，我喜欢瞿逸昂这件事，只能藏在心底。我不会去主动搭话，不会刻意去表白。我们之间隔着成绩、班级，还有文理未来的分野。我甚至不敢奢望他会记住我是谁。

　　但这份遥远的心动，变成一束小小的火苗，落在心底。

　　公交车缓缓行驶，穿过城市的街道。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，心里安静地想着：瞿逸昂在四楼，是年级第一。而我，在二楼，年级三百多名。

　　没关系。

　　路很长，我可以慢慢追赶。

　　不必奢求他回头看见我，只要我能在追逐的路上，慢慢变成更好的崔沁怡，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