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追风至岸》兜兜有你

1、九月香樟，开学典礼 九月的

　　九月的风裹挟着暑气，卷过明德中学门口两排高大香樟树，碎碎的叶片在头顶摇晃，落下斑驳光影。我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，站在校门口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　　崔沁怡。我在心里默念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中考成绩出来那天，全家人坐在客厅对着屏幕反复核对分数，刚好卡在明德中学的录取线上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班主任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，运气很好，擦线进重点高中。可只有我清楚，这份“好运”背后藏着多大的不安。明德中学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，里面挤满了各个初中拔尖的尖子生，而我，只是勉强挤进来的末尾生。

　　父母都是普通上班族，家里算不上拮据，但也绝不宽裕。从小到大，我一直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女孩，长相清秀，丢在人堆里很快就分辨不出来，成绩常年中游。能来到这里，像是一场侥幸的梦。

　　“沁怡，走快点，马上要进操场集合，开学典礼要开始了。”身边新认识的同班同学拍了拍我的胳膊，我回过神，点点头，跟着人流往里走。

　　巨大的塑胶操场，上千新生按照班级列队，密密麻麻。广播在调试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混着少年少女的说话声，喧闹，鲜活，带着独属于高中的躁动。我找到文科预备班的队伍站好，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前方一排排校服身影。

　　今天所有新生都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，款式简单，宽大，很多人还没来得及把衣服改合身。我的校服有些偏大，袖子堆在手腕，我下意识扯了扯衣角。身旁的女生叽叽喳喳讨论分班、军训，讨论听说的年级大神。

　　“听说这次新生代表演讲的那个男生，中考全市前二十，超级厉害，叫瞿逸昂。”

　　“瞿逸昂？我听过，初中就很有名，性格也好，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。”

　　瞿逸昂。

　　这个名字第一次落进我耳朵里，轻飘飘的，却莫名在心底停留了几秒。我顺着她们说话的方向，往前望。主席台已经布置完毕，红色背景板，摆放话筒。校长、领导陆续落座。主持人拿着稿子开场，介绍流程，先是校领导致辞，之后便是新生代表发言。

　　冗长的讲话，太阳晒在头顶，我微微低着头，目光落在脚下塑胶跑道的纹路里，思绪飘远。我担心接下来高中课程跟不上，担心第一次月考直接垫底，担心三年之后，高考依旧一事无成。周围的喧闹好像隔着一层薄膜，离我很远。

　　直到主持人清晰的声音响起：“下面有请新生代表，瞿逸昂同学上台发言。”

　　我下意识抬起头。

　　少年从主席台侧边台阶走上来。

　　他不算那种第一眼让人惊艳的长相，没有锋利张扬的五官，属于耐看的类型。身形挺拔，蓝白校服穿在身上干净利落。额前有一点碎发，上台时步伐从容，没有紧张局促。走到话筒前，他微微弯腰调整麦克风，抬起眼，目光平静扫过台下上千名新生。

　　那一刻，操场好像安静了一点点。

　　“尊敬的各位老师，亲爱的同学们，大家好。我是高一理科预备班的瞿逸昂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清润，语速平稳，不疾不徐，没有刻意拔高声调。演讲稿内容是很常规的开学寄语，讲青春、坚持、求学，文字不算华丽，可从他口中说出来，听起来格外沉稳。

　　我站在很远的后排，隔着无数人头，静静望着台上的他。

　　我看不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，只能看见少年挺直的背影，看见阳光落在他肩膀。他讲话的时候从容自信，不怯场，逻辑清晰。台下偶尔有小声嘈杂，他不受丝毫影响，有条不紊地把内容讲完。

　　我从小到大很少见到这样的人。从容，笃定，清楚自己要走的路。不像我，一直怯生生，遇事习惯性退缩，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够好。

　　演讲持续了几分钟，结尾，他微微鞠躬。掌声轰然响起，席卷整个操场。少年转身，走下台，回到理科预备班的队伍。

　　我还站在原地，心跳轻轻乱了一拍。

　　原来这就是瞿逸昂。

　　身边同学还在小声讨论，夸他优秀，气质好。我没有加入聊天，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那个身影，直到他汇入理科班的人群，不再容易分辨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我心里冒出一个很模糊的念头。

　　如果，我也能像他这样就好了。不是要和他并肩站在主席台，只是想像他一样，拥有这份从容，能够沉下心学习，不再一直困在自卑里。

　　我知道我们之间差距巨大。他是全市前列的尖子生，而我，只是擦线入学的末尾学生，两个世界。或许高中三年，我们都不会有任何交集。

　　风再次吹过，香樟树叶簌簌响。我抬手，拂开落在肩膀的一片碎叶子。开学典礼继续进行，剩下的流程我听得有些恍惚。

　　我悄悄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：瞿逸昂。

　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，这个九月开学典礼上远远望见的少年，会成为我整个高中岁月，遥遥仰望的那一束星光。这场无声的暗恋，没有告白，没有牵手，从头到尾，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
　　散场铃声响起，各班有序解散，人流涌向教学楼。我跟着同班同学往教室走，脚步慢慢，时不时回头望向操场另一边理科班队伍消失的方向。

　　人群拥挤，我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。

　　可那个清润的声音，少年站在阳光下的模样，留在心底。

　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。高中三年，不要浑浑噩噩混过去。我想试着追赶，哪怕目标很远，哪怕只能远远望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