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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洋商谈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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乍见来人,富诗儿心脏怦通直跳,随即强自镇定。她垂眸与那黑衣侍卫的视线错开,复又抬眼望向面前的贵气公子。并未言语,只是从容嫣然一笑,轻轻低首屈膝行了个礼。
富诗儿见那二人并无动作,只是继续盯着她看,便端着点心、捧着文书,转身移步邻座隔间。
“Where did Wang go? What takes so long!”(姓王的人去哪儿了?怎么这么长时间!)
富诗儿一走近,就见那洋人正倚靠着右侧栏杆望向外面,手里举着块咬了一半的豌豆黄儿;神色不耐,口中嘀嘀咕咕,嘴角与下巴卷曲的胡茬上,还粘着些许点心碎屑。
察觉有人过来,洋人迅速转头,乍见富诗儿,褐色的眼珠里当即迸出一抹惊艳之色。
富诗儿将枣花酥放到桌上,对面前之人微笑着说道:“Excuse me!”(打扰了。)
闻言,洋人诧异地瞪大双眼,声音拔高好几个度:“You can speak English?!”(你会说英文?!)
就在这时,富诗儿隐约听到屏风后方传来些许动静,似是杯盏与桌面相撞,好像还夹着一丝折扇开合声。不过,在洋人的大嗓门儿下,她并不听得真切,于是将注意力重新转回至眼前的洋人,笑着应了声:“Yes!”(是的!)
(以下对话均为英文)
“先生,很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,这是我们大甯有名的点心——枣花酥,请您尝尝看。看您似乎有些无聊,我能坐下同您聊聊天吗?”
“当然可以!我刚刚正无聊呢。”
“见到您很高兴。请问您怎么称呼?”
“小姐幸会,我叫尼克・本内特。”
“真是幸会,本内特先生……”
一来一回间,富诗儿了解到这个本内特来自伦敦,是英格兰东印度公司下属的代理商人。平时负责和大甯朝的番椒生意,目前作为公司委派的贸易代表常驻京城,到这儿已经五载有余。可虽说来了这么久,他却没学会几句大甯话,反正平日生意靠牙行撮合,公司里也有翻译。那本内特还对着富诗儿猛夸大甯的食物好吃、景丽人美;又吹嘘说自己在伦敦有一间独栋小楼,儿子从小就孔武有力,将来定能当个军官。
可毕竟身处他乡异土,本内特似乎也颇为想家。他一脸兴奋地对富诗儿说道:“我听说你们大甯朝,要为我们这些来此经商的人设立洋商特区?到时公司派更多的人过来,就能有人接替我的位置,让我回去了!”
“您回去之后会做什么呢?还是继续代理生意吗?”富诗儿并未关心本内特说的什么特区,而是眼眸一转,顺着他的话问道。
“也许吧。不过,来到大甯京城这些年,我倒是另外发现了条财路!”看本内特扮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,富诗儿也配合他,满脸感兴趣地问道:“是什么?”
“那就是你们大甯的‘蔗糖’!据我观察,大甯拥有成熟的蔗糖生产体系,而在我们英格兰,蔗糖价比黄金,是只有贵族富商才能用得起的奢侈品。近些年来价格虽降了些,但依旧昂贵。你说,我若做起从大甯到伦敦的蔗糖生意,岂不是可以借此大发一笔?”本内特一脸洋洋自得,似乎对自己的致富点子颇为满意。
见状,富诗儿轻勾嘴角,似不经意又仿佛若有所指地问道:“本内特先生,我倒是好奇这平平无奇的蔗糖,在您那儿究竟有多奢侈?英格兰的蔗糖一‘宗’(unit)多少钱?在英格兰是按‘磅’(pound)计算的吧?但是我们大甯人对这单位不熟悉,您能告诉我按大甯朝的一‘斤’算,大致是多少钱吗?”
本内特闻言一怔,表情有些微妙。富诗儿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“我记得依据我朝行会颁布的外商度量衡换算法,一磅约合十二两,不足一斤。同样的价钱,一‘斤’应该比一‘磅’重量要多吧?‘蔗糖’如此,‘番椒’也理应如此,你说是吧?”富诗儿说着,眼底渐露锋芒,语气也愈发压迫逼人。
只见本内特霎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“嚯”地站起身,微凸的肚子跟着上下震颤,大声吼道:“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?!”(你说什么呢?!)
见状,富诗儿亦面色一凛,眼神倏地变得犀利,缓缓站起身,将一旁的律法文书以及叠放的买契于桌面摊开。
“这些书册想必你也认得吧?按规定,《大甯洋商律例》的译本在各个牙行及洋商会所皆应有留存,洋商须按律经营生意,而牙行亦负有监督之责。”富诗儿翻开书册折角之页,指着对应条文说道:“根据律例,交易货品的称重方式应优先以我朝为准。你来大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不可能不清楚如此基本的规定。我锦绣饭楼这个月购进的番椒,称过重量,刚好少了这‘斤’‘磅’之差!”
“你说的这些,我凭什么相信!”本内特虽然矢口否认,不过声音却染上颤意,气势明显弱了大半。
富诗儿一眼便看穿他的心虚,继续乘胜追击:“你想不承认也不行!桌上的,是近一年来你与我锦绣饭楼签订的买卖合同,从5月份起,这英文合同上便将‘jin’(斤)改成了‘pound’(磅),而汉文的契书也改成了‘宗’,显然是故意为之!”
“这……”本内特嘴里嗫嚅着,脸绷得死紧,却仍旧负隅挣扎。
富诗儿又自那沓契书最下方抽出几张,“与我锦绣饭楼的账你不认,总不能所有你经手交易的合同都不认吧?”她冷笑一声,指着契书说道:“周记茶楼、吉祥点心铺、赵氏酒馆……亦中了你这‘斤’‘磅’圈套,皆有契书为证!若是我们联名告到行会和官府,你觉得会怎样?”
本内特看富诗儿搬出律法,又从与他的合作商户处取得诸多证据,顿时慌了神,连忙推脱道:“这都是误会!完全是误会!”他边说边急得直摆手,“我只是区区一个代理,是那姓王的同我说,这么做可以从中间扣些好处,不是我!”
“呵!”富诗儿嗤笑一声,似是在嘲讽本内特的天真,“你觉得那姓王的到时会承认吗?我们大甯有句话叫‘明哲保身’(‘Be worldly-wise and play safe’ in English)。倘若官府来查,他必定将一切罪过推到你的身上!”
见本内特似乎还不相信,富诗儿继续同他点明利害:“合同是你签的,上面可没有那姓王的名字!白纸黑字,你无可辩驳,只能承担下来。届时他最多落个监督不力,而你就不同了。如果这‘奸商’的恶名传扬出去,且不说往后没人会再同你交易,若是连累公司被判处罚金,甚至剥夺通商权限,想必你就算是重返家乡,也再难有立足之地!”
“嗵!”本内特这下彻底丧了气,颓然跌坐到椅上。听富诗儿这么一说,他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,自己竟成了那王牙人谋财的工具!虽然是被怂恿利用,但也要怪他贪心不足。
呼哧呼哧地粗喘几声,本内特拿起杯子猛咽一口茶水,“咚”地一声将杯子砸向桌面,抹了把脸,才抬头焦急地望向富诗儿,“小姐,我……我也是一时糊涂,才被那姓王的蒙骗!请你告诉我,我应该怎么做?”
闻言,富诗儿终于松了口气,扶裙落座,“你肯承认自己犯了过错,那便好办了。既已给我们造成损失,自然是要改正、赔偿。”
仿佛方才的逼人之气不存在般,富诗儿唇角上扬,微微一笑,“首先,立刻终止同那王牙人的合作;第二,这几个月来缺短我们以及其他街坊的番椒,要尽数补齐或退还银两;第三,重新签订合同,货品重量须按‘斤’交付,另外,往后番椒的价格,要降低10%,权当是给我们经营造成不便的赔偿。”
“这……”听了富诗儿的诉求,本内特有些犹豫不定,“前两个要求倒还好说,顶多我自己出钱补上。但是这货品价格……”
“本内特先生,毕竟是你有错在先。”富诗儿却不为所动,拿出事先托季讼师准备好的新买契,毫不退让地说道,“在商言商,条件我们已经提出,剩下的就得看你的诚意了。”
本内特眉头紧皱,盯着那叠书册和契书,咬牙说道:“我签!”
“好!”富诗儿爽快地应声道。她眉眼一垂,于无声中掩住眸底喜悦的光芒——这场谈判,她赢了。
***
“锦虹姐!”
萧锦虹一听到楼上传来的呼唤声,原本倚在楼梯扶手上的身子立刻挺直,“噔、噔、噔”几下便奔上二楼。
“诗儿,你没事吧!”她一冲上来便拉起富诗儿的手,不停上下打量察看,确认她毫发无损后才松了口气。紧接着,萧锦虹杏眼圆睁,怒瞪着本内特,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来。
“你这奸猾的洋人……!”
本内特本就心虚,被萧锦虹这泼辣的架势一吓,更是缩在座位上不敢动弹,脸涨得通红。
“锦虹姐!”富诗儿赶忙拉住她安抚道:“稍安勿躁,你且听我说……”
见富诗儿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,萧锦虹这才冷静下来。随后,富诗儿将刚刚发生的事小声向她交代一番,萧锦虹脸上的怒意逐渐被惊喜取代。
“……所以锦虹姐,现下趁王牙人不在,你赶紧同这洋人把契书签了。还有这份他承认亏欠番椒斤两、同意赔偿的文书,一会儿我让他一并签了。”说着,富诗儿将未签字的新买契摊放到二人面前。
小顺子拿了笔墨及朱砂印泥上来,便又退了回去。趁着上下楼的工夫,他禁不住好奇偷偷瞄向里桌的两位贵客,却不想那手执折扇的公子,瞧着好像不似来时从容,甚至有些愠怒?
就在他回到柜台满腹疑窦之时,忽然自二楼向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楼梯遮挡间,劲履、华服、折扇、圆帽从下至上依次显露。只见那两名贵客健步如风,似是没看到他一般,快步走出饭楼大门。
小顺子不禁瞪直双眼,他没有看错,方才那张脸上,分明带着怒气!接着又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:难不成是点心粗糙?还是哪里没侍候好……对了,还没找钱呢!
而楼上几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契书之上,竟谁也没留意到旁座有人离开。
萧锦虹把新商定好的价格填到契书预留空白处,又逐一仔细检查各项条款。富诗儿则用英文同本内特沟通,让他把那份赔偿文书也签了。本内特虽然一脸不愿,但瞧见萧锦虹仍旧狠狠瞪着他,还是认命般地照做了。
盯着他签好名字又按完手印,萧锦虹这才眉头舒展,稍作满意。事情既罢,二人便将本内特送下楼去。走到门口,萧锦虹还让富诗儿同本内特说:“以后做生意得干净点!要讲诚信、规矩!”
见本内特仿如过街老鼠般,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走,二人不禁相视一笑。“诗儿妹子,真是多亏有你!”萧锦虹一时间按捺不住激动欣喜,嗓音轻轻发颤,“走!我现下就到厨房炖只鸡,等当家的回来,定要好好庆祝一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