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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贵客降临 ...

  •   八月初五,千秋节。

      秋千祭祖,千秋祝寿。按民间规矩,这日要祭祀祖先,衣服穿着须得体、整洁,不可太过花哨。

      天方鸡鸣,朝霞初抹上云际,富诗儿便睁眼起身。

      推开房门,萧锦虹正在院中盥洗,富诗儿将纷乱的发丝简单拢了拢,凑身上前,“锦虹姐早安!”简单问候一句,也开始洗漱。

      萧锦虹吐出口中的水,笑着回道:“诗儿早!”二人盥洗完毕,萧锦虹再次为她梳了那“飞星逐月髻”。张叔还没过来,林善清便在厨房生了火,简单热些昨日剩下的馒头米粥,又端了少许酱菜。因三人心头皆装着事,仅草草吃了些。

      “诗儿,昨晚街头的赵婶同我说,她家番椒采买也是那王牙人给牵的线!听我这么一讲,生怕自己也被坑了斤两,叫我今早去她那儿拿买契,再让你帮着给看看。”说着,萧锦虹又看向林善清,“我与那姓王的约在巳时,你提前些出去,把他们迎进来。”

      接到萧锦虹的目光,林善清立即应声道:“过会儿朝食结束,我就主动去寻他们。今儿个是千秋节,那时辰想必没什么客人,人一来我便引他们到二楼隔间。待我将王牙人支走,娘子和诗儿妹子再上去。”

      “不成,到时我假意给那洋商送茶点,一个人上去。”富诗儿摇了摇头对二人说道。

      “这……妹子,你一个人可应付得过?”闻言,萧锦虹不禁面露忧色,林善清也跟着蹙起眉头。

      “锦虹姐,咱们是以签契为名将那洋人约出来,你若手拿一摞契书出面,而牙行管事又不在,我怕他会起了疑心……”见二人态度已然松动,富诗儿继续补充道:“到时烦劳锦虹姐在楼下盯着,尽量别让其他人上来二楼。若我还没谈完,碰到那王牙人返回,便替我将他拦下。”

      “诗儿,我晓得了。”萧锦虹点头回道,接着又开口叮嘱林善清:“一会儿在那姓王的面前,你可得沉住气,别露什么马脚,尽量给诗儿多争取些时间才是。”

      林善清则是一派胸有成竹,“娘子放心,为夫早有对策。倒是娘子和诗儿妹子须多加小心,万一那洋人恼羞成怒……”

      “善清哥放心,诗儿自有分寸。那洋人既然要做长久生意,我想,断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行不轨之事。”富诗儿温声安抚。

      萧锦虹却仍不免担心,想了想,握起富诗儿的手道:“一会儿我叫上张叔还有小顺子,一起守在楼梯口。万一听见动静不对,就直接冲上去!咱们这么多人,还怕治不住区区一个洋人?”

      ***

      约莫巳时一刻,此时饭楼大堂已没什么人,仅剩一桌拉货的力夫歇脚喝水。小顺子搬了个板凳,枯坐在饭楼门口,左肩披放着条干净的白巾,下巴拄在右手上,呆呆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置办祭祀品的路人。

      正当他百无聊赖、低下头数着地上的蚂蚁时,忽见深蓝色锦缎长袍下,一双金丝云履踏落眼前。

      小顺子慌忙抬头,由下至上抬眼望去:来人腰间别着一枚碧玉环佩,翠绿通透,璧形圆润;一身京青锦缎华服,隐约能瞧见暗色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;右手执一柄木质折扇,扇尖轻搭于左手,身形挺拔如松;头戴黑色西式圆帽,短发利落;面容俊朗,眉眼如钩,浑身上下透着股矜贵之气。

      其后还另有一身形精瘦的黑衫男子随行。同样蓄着短发,却没带帽子,打扮亦朴素许多,身上也没个饰物。那人面无表情,一双眼好似老鹰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。

      饶是小顺子在饭楼跑堂了三载有余,这般英姿的人物,却也是头一回见。偏偏萧锦虹和林善清一大早便急匆匆地出了门,至今仍未归。小顺子眼珠滴溜一转,没敢多问,躬身将人引至二层阁楼。

      与京城内富丽堂皇的饭庄相比,锦绣饭楼实在算不上什么铺张奢侈的地方。由于城内对楼宇建造管理森严,饭楼又没什么官府门路,也就因着广宁门大街离皇城远,才搭了一处阁楼揽客,而非正式楼房。所以上面没什么包房雅间,仅布放三张桌席,以屏风隔开。这个时辰楼上空无一人,小顺子将二人带到了最左边拐进去的幽静座位,匆忙取下肩上的抹布擦拭桌椅。

      抬头对上黑衣男子冰冷的眼神,小顺子顿时心下一惊,手足无措。不过旁边衣着华贵的俊俏公子倒是不以为意,径直走到桌前,干脆利落地坐了下去。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水墨晕染的万里江山图随即跃然于扇面之上。

      向天见小顺子呆愣原地,眉头一皱,掏出块碎银“当”地一声撂在桌上,“小伙计,你且去上些茶水点心,之后不必再来招呼。”小顺子于慌乱中猛然回神,连忙弯腰作了个揖,拿起银子,动作飞快地跑下二楼。不多时,便又手捧托盘回来,为二人布上桂花凉糕、豌豆黄、西瓜子以及一壶松萝茶。

      待小顺子脚步声消失,向天为玄聿倒上茶水。民间茶水毕竟不比宫廷贡茶,玄聿只是浅啜一口,便将杯子搁在一旁。手中折扇一合,扇尖点向对面:“向天,你也坐下。”

      “属下……呃,”向天还不大适应玄聿临行前的嘱咐,“是,公子。”随即落座于玄聿对面。

      玄聿身子略微倾斜,倚向侧方栏杆,从二楼俯瞰繁华喧嚷的广宁门大街,目光幽深,思绪流转。

      京城各大城门之中,这广宁门素有“京师咽喉”之称,乃自西南方向走陆路出入京城的必经要道,官员朝觐、往来工贾莫不遵路于此,亦是目前允许洋人进京的唯一通道。大街热闹嘈杂,临街屋舍商户多住户少,为贩夫走卒聚居之处,汇集着三教九流、各色人等。

      眸光收敛,玄聿嘴边扬起一抹笑意:不愧是圣上,果然慧眼独具、高瞻远瞩。眼前的广宁门大街地处来往京师要道,商脉深厚,若改划为洋商特区,一来可整饬这市井混杂,二来统合各方资源,于此设洋商来甯行商总部,再将沿街商铺撤改,定能成为东方第一商埠中心。

      正当玄聿心绪落定之时,忽见楼下一青衫男子热络地领着另两人走进饭楼,他正与当中一人攀谈,而那第三人,竟是名洋人!虽说偶有洋人到京城的饭楼打尖,但大多由本地人于豪华饭庄招待,况且眼下也不是进食时辰,再瞧那洋人打扮,亦不似来甯旅人……

      正疑窦丛生之时,又听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只见三人上楼后落座于玄聿邻位的隔间。由于屏风遮挡外加位置靠内,几人竟并未留意到里座还有人。

      原本已准备起身离去的玄聿忽然停下动作,决定暂且留下观察一番,并以眼神示意向天。向天见状了然颔首,复又落座,凝神静听。

      ***

      不知用了什么方法,林善清竟真将那王牙人单独哄骗出去。临出大门前,还偷偷回首,朝藏身于大堂廊道的富诗儿和萧锦虹眨眼示意。

      富诗儿整理好手中契书,深吸口气,正欲走出去,只见小顺子风风火火地跑到二人面前,压低声音说道:“老板娘,您这一大早的是去哪了啊?楼上……楼上来了两位客人,那衣着打扮,一看就非富即贵!他们要进来,我实在没敢拦……”

      小顺子边说边喘,上气不接下气,萧锦虹一时间也不知所措。富诗儿眉头微皱,旋即开口说道:“锦虹姐,我觉着……应该无妨,来人既是贵客,自然不能把人赶走。可如今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我们还是依计行事。况且,我与那洋商用洋文对话,想必他二人也听不明白。”

      萧锦虹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,“诗儿你说的没错。”紧接着又转头对小顺子吩咐道:“你去后厨将张叔唤来,待诗儿上去,便跟我一起守在楼下。”小顺子接了令,麻溜地朝后头奔去。

      怕那洋商等久了起疑心,富诗儿朝萧锦虹一点头,便左手拿着律文契书,右手端着盘枣花酥,抬步走上楼梯。上了二楼,视野蓦地变得开阔,目光越过毫无遮挡的窗台,毫不费力便将繁闹的街景尽收眼底。

      富诗儿稍稍转过头,就见一身形微胖、褐色曲发的洋人坐在中间隔间。他身穿灰色亚麻短上衣配长裤,一边喝着茶水,一边抻头向外望着过往行人。

      想到刚刚小顺子的话,富诗儿并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向周围环视,蓦地,于角落处对上一道犀利的视线。不知为何,富诗儿竟霎时心如擂鼓。那深邃如渊的目光,只一眼,便摄去了她的心魂!

      “公子只应见画,此中我独知津。写到水穷天杪,定非尘土间人。”

      目光相接的刹那,富诗儿脑海中倏然回荡起苏东坡的这句词。但见眼前男子一双星目如炬,眉眼自带倨傲之气;五官坚毅凌厉,颌线却温润柔和。她倒不认为这人俊美无俦到“颜如宋玉、貌比潘安”,却感觉那扑面而来的英气之姿,令他同市井之人判若云泥。既不似武人粗厉,也不似墨客疏狂。那是种深沉内敛的气度,出众非凡。

      直至另一道利刃般的视线袭来,富诗儿方如梦初醒。略微侧头看去,一名黑衣劲装男子正满脸戒备地紧盯着她。这周身肃杀的气息,让富诗儿不禁联想到现代社会里明星政要身边的“黑衣人”……莫非,这人是个大甯朝的侍卫?

      似是想起什么,富诗儿不禁睁圆双眼,思绪飞速运转:眼前之人衣着华贵,身边又有如此精悍侍卫随行,果真如小顺子所说,定是个权臣贵胄……等等!西洋帽、短发、西式剪裁的锦缎衣衫、周身矜贵之气……

      “早两年瑞亲王班师回朝之时,我同你善清哥也曾去街上凑过热闹。虽然远远瞧着看不清楚具体模样,但那一身戎装配上短发,可是真真儿地让人眼珠子转不开。毕竟就算过了十来年,大甯朝里肯剪头发的也没几个。除了那些平时和洋人打交道的,上至达官显贵,下到黎民百姓,大多心里还是装着那句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’,就连我们当家的也没剃发不是……”

      这是富诗儿初来乍到之时,萧锦虹同她讲过的话。如此看来,难不成此人是——瑞亲王玄聿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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