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缘情澜天》缘晶

7、第七章 共商对策

　　初一，整夜无月。

　　不同于灯光污染严重的现代都市，大甯朝的夜空中，繁星如银钉般密密匝匝地镶嵌在昏暗的天幕之上，随着时辰推移，围着北方那明亮的一点，悠悠转动。

　　厢房内油灯盏上那缕柔弱的火苗，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明亮，温暖的光晕投在窗棂上，衬得墙外院落愈发伸手不见五指。一道挑灯夜读的纤细人影，随着灯火摆动，于窗面摇曳生姿。

　　富诗儿背靠着墙坐在床上，左腿舒展，脚丫耷拉到床外，右腿支起，一本《大甯洋商律例》正搁在膝头。角落处还堆放着五六册书，另有零碎纸张散落在旁，这些都是萧锦虹从讼师那里借来，记载大甯朝商事契约规定的律法文书。

　　屋里的板凳也被拉到床边充当书案，上面搁着一个造型简易的石质四方砚台，旁边还摆着一根色彩斑斓的锦鸡羽毛。那鸡毛羽管粗壮，是富诗儿实在用不惯古代毛笔，特意托萧锦虹弄来的。

　　古言的律法条文读起来颇费心神，富诗儿蹙着眉，翻看速度并不快。遇到紧要或存疑之处，便用羽毛蘸着墨，在草纸上匆匆记下几笔。

　　越是读得深入，富诗儿便越佩服这个大甯的当朝君主。虽然对外广开贸易，但是律法之上，处处可见其对本土产业和民生利益的维护：不仅详细规定关键贸易商品的价格机制、严禁交易的货品类目等，还明确洋人来甯贸易或经营产业，须遵守大甯的行业、税制等律法规定；此外，对于商事纠纷的最终解释权和裁定权，也归大甯官府所有。

　　看到这儿，富诗儿不禁精神一振，连忙爬到床榻的书堆旁翻找。不一会儿，从底下抽出本有关商事纠纷的细则，正了正身子，聚精会神地从头读起。

　　“找到了！就是这条！”富诗儿一时激动，捧着书的手微微发颤，赶忙起身抓过鸡毛，在草纸上写道：“凡契书条文言辞模棱致生歧义者，首遵大甯律令，民间俗成之例次之……恶意钻营契书条文之隙者，须依商事偿例赔付……”

　　富诗儿眼底顿时窜上希望的火苗，简单归拢了床铺上的书纸，兴奋地躺回床上。待明天起来，她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锦虹姐！

　　***

　　同一时间，无边夜色亦笼罩着偌大的瑞亲王府。

　　“笃、笃、笃——”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响起，音量虽不大，但回荡在清净的王府里，却格外清晰。

　　门外之人身着黑色锦缎劲装，腰侧别着一把长剑，短发仅寸余长，身形精瘦干练。他手捧托盘，叩响门扉后又轻轻后退半步，小心地向门内唤道：“王爷，是属下，特给您拿了茶水和点心。”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一道清冷却富有磁性的嗓音从屋内飘出，仅仅二字，不难让人察觉话者身居高位的从容与威严。

　　侍卫向天领命推门而入，又转身将门阖上，穿过半月形的堂拱，站定在屋内书案前。

　　案前之人并未抬首，只是伸出正执笔的右手，用笔杆朝书案角落的方向指了指，目光仍专注于手中书折。向天将茶水和点心置于案上，向后退了两步，却并未离去，而是静静站立了一刻钟之久。

　　“怎么？有事？”阅折之人仍未抬眼。

　　“王爷……”向天言语吞吐，犹豫之中带着些许担忧，“您当真要亲自去那市井之地？”

　　一直伏案的身影终于抬起头颅。但见他剑眉星目，短发乌黑，面如冠玉，英气逼人。锦缎华服之下，身姿挺拔，袖口处的金线云纹更平添几分贵气。烛光摇曳之中，整张脸既似钢铁一般坚毅冷峻，却又如墨玉一般温润斯文——那是久居朝堂、历经沙场方淬炼出的独特气度。

　　“向天，你跟本王多久了？”男子并未直接答话。

　　“回王爷话，属下自从军以来便追随王爷，至今已十五载有余。”向天挺直腰身，正色答道。

　　男子重新低头读起手上折子，片刻后起笔在折尾批下：复呈御览。末了，又在角落处落上二字——玄聿。

　　将折子合上往右侧一放，玄聿抬起头以目光示意。见状，向天立刻上前，先是将案台右边数枚折子叠放整齐，放入一明黄布袋内；而后又将剩下的折子分成几摞，收纳至一木箱之中，待明日差人呈送圣上或分发给各部大臣。规整完毕，向天才将桌角的茶点端送至玄聿面前，随后退回原处，再次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
　　玄聿轻饮一口茶水，薄唇微启：“既如此，你何时见过本王更改已决之事？”语气虽不凌厉，却也不容置喙。

　　“但……王爷，那市井不比行军打仗，其间不乏奸滑狡诈、逞凶斗狠之徒。您此番微服私访，卫队不便随行，况且朝中保守之流至今贼心未死……不过外出探查，属下差人去便可，您若不放心，属下亲自……”

　　不待向天说完，玄聿便开口打断：“你应该清楚，圣上对设立洋商特区一事何其重视，本王亦是如此。”玄聿嘴角掠过一抹倨傲的笑意，“还是你觉得本王无力自保？”

　　“可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……”虽然玄聿心意已决，但向天却仍不死心，“属下恳请王爷三思！”

　　“罢了，你若不放心，过几日随本王一起去便是。”见向天还想再说什么，玄聿抢先开口：“毋须多言，下去吧。”

　　“属下遵命。”见玄聿主意已定，向天只好应了声后退出书房。他暗自下定决心，即便是粉身碎骨，也定要护得王爷周全！

　　***

　　富诗儿顶着浓重的黑眼圈，一大早便将自己连夜奋战的成果告诉了萧锦虹。萧锦虹听罢，当即就将账册塞给林善清，又把食材清点的活儿交代给小顺子。二人简单收拾一番，便背着装有律文书册的包袱，拿上订货契书，出发拜访那与萧锦虹相识的讼师。朝食后出门，回来饭楼时天已擦黑。

　　今日是八月初二，社王诞。不少百姓前去参加祭祀，饭楼的生意相较平常冷清许多。小顺子支着下巴在前堂柜台打盹，张叔也找了张桌子边喝水边休息。林善清一见二人回来，忙端了些热饭热菜进到主屋。饭毕，富诗儿快速在脑中回顾白日所见所闻，又捋了捋自己的想法，开口与林善清及萧锦虹商议对策。

　　“善清哥，我和锦虹姐今天去拜访季讼师，问他是否可以根据律法争取赔偿，”富诗儿边说边有些泄气，“结果……季讼师说虽然律条有云，但若想指证那洋商是‘恶意’钻营条文漏洞，恐怕很难。”

　　闻言，萧锦虹也在一旁气愤地补充道：“说到这儿我就来气！那老季还与我讲，像我们这些本土商户不懂洋文，进购洋货、签订契书，全靠牙行从中撮合。依他看，八成是那牙行向洋人收了好处，在契书条文上动手脚。纵使去找那管事的，他也会推脱说，是洋人不懂我朝民间计量之法，所谓‘不知者无罪’，顶多以后修改契书，按‘斤’交货。至于之前的损失，便只能当是喂了狗！”

　　萧锦虹气得直发抖，富诗儿只好按住她的手帮她冷静下来，随后转头朝林善清说道：“季讼师还说……此类判罚官府未有先例，而且，就算告到官府，讼状费用不说，这一来二去的，也耽误平常营生不是？况且几斤番椒总共也赔不了多少钱，索性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’，以后换个洋商进货便是。”见林善清面色凝重，富诗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：“我和锦虹姐又拜访了好几家讼师，说辞都差不多……”

　　令富诗儿没想到的是，素来好脾气的林善清竟也罕见地发了火：“这些狡猾的奸商！那姓王的牙人，平日来咱们这儿吃饭，我都让张叔给他多盛点菜，偶尔还给他抹个零头，没想到这混账，居然勾结洋人合伙坑害我们！”说罢，“哐当”一声，狠狠地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撂。

　　富诗儿和萧锦虹着实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，一时间皆不知该作何反应。见状，林善清回过神来赶忙道：“娘子，诗儿妹子，我不是朝你们发脾气啊，是那些人太可恶了……”

　　“善清哥，我和锦虹姐明白的。”富诗儿眸光流转，抬头望向二人，“不过，我倒是另有一计……”对面的萧锦虹和林善清闻言，瞬间脸上重燃希望。

　　“适才锦虹姐走得急，那季讼师叫住我说，咱们这情况，与其告官，不如私了。我方才仔细想过，季讼师之言，或许可行。”富诗儿见二人好奇这私了之法，便继续认真解释道：“我提议，与其同那牙行管事扯皮，不如直接找供货的洋商谈。牙行定是咬住咱们这些平民百姓不懂洋文，在其中钻营牟利。所以，不如由我来直接与那洋商谈判，言明他已经触犯大甯律法，如若告发，依规轻则判处赔偿和罚银，重则剥夺与大甯往来贸易权！”

　　萧锦虹点了点头，似是认可她的思路，却仍免不了疑虑，“妹子，你说的这些我明白，但那洋人会听吗？之前季讼师不是说告官也没用吗？”

　　“所以还得劳烦锦虹姐你和善清哥，再帮忙做些准备。”富诗儿答道。

　　“诗儿妹子你只管说，我和娘子定为你办到！”林善清一脸坚定地说道。

　　“锦虹姐，那牙行和洋商做生意不厚道，想必还有人也同样着了道。你和善清哥且到外头打探一番，最好再帮忙要些证据，像是他们手里的契书之类。”富诗儿又望向林善清，“那牙行敢如此胆大妄为，没准儿在官府也有些门路，可洋商就不同了。所以善清哥，我与人谈判前，你先设法将那姓王的牙人支走。那洋商心虚，没了人支撑，再加上我们收集的诸多证据，他想抵赖怕是也难。另外，我还想过，再不济我们就多联合几个街坊，共同商讨上告之事。”

　　闻言，萧锦虹的面庞立即透出欣喜与激动，猛地一点头道：“嗯！诗儿，正巧三日后那姓王的要前来续约。”她眼珠一转，“明早我便差小顺子给他捎个信，就说想增加货量，让他把那洋人约出来。”接着又看向林善清，“你明儿个先照看饭楼，待小顺子回来便去邻里打探，什么商铺、茶馆，还有咱们认识的人家，全都跑上一番，我就不信揪不出他们的狐狸尾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