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第六章 居然有北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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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，酉时。
萧锦虹和林善清一大早便穿戴整齐地出了门。因为歇业，张叔和小顺子自是没有过来，整日独留富诗儿一人，守着这难得清净的院落。
从晨光熹微一直等到晚霞漫天，即便中午肚子饿了，她也没去吃萧锦虹走之前特意置备的饭菜，只是用早上吃剩的半张粗面饼，配着茶水敷衍过去。
时而呆坐于院中石凳之上，时而站起身来回踱步，眼见屋檐倾洒在地面上的阴影逐渐西斜，富诗儿愈发心乱如麻。此事若成，自己这身份之忧便解了大半！纵然欠下锦虹姐和善清哥天大的人情，她日后定当结草衔环相报！可若不成呢……
“锦虹姐和善清哥怎么出去这么久还没回？莫非事情不顺？”富诗儿忍不住将手指抵在下巴上，喃喃自语，“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……”
“富诗儿，冷静！”她抬起双手，照着脸颊左右重重一拍，紧接着甩了甩头，“越是这种时候，就越是不能自乱阵脚！呼……不如找些活儿干，免得胡思乱想。”
这时，富诗儿注意到院内架子上的蔬菜有些凌乱，不似自己前日看时那般规整，一颗白菜甚至横出架子边缘。想必因为今天休息，小顺子昨晚匆忙收拾完便回家去了。
富诗儿走上前扶正歪斜的瓜果，推回探头的白菜，再一层接着一层将蔬菜重新码放整齐。就在她忙活到第三层时——
只听“哐当”一声，院落正方主楼后门被人猛地推开，一道难掩兴奋的声音如旋风般席卷而来，瞬间驱散了满院寂静：
“成了！诗儿妹子，成了！往后，你就是京城人士了！”
***
天大的惊喜来得猝不及防。
富诗儿怔在原地还没反过神，就见林善清快步走来，兴奋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直到这时，富诗儿才真切地感受到，一股汹涌的狂喜自心底蔓延开来。
然而，想象中原本应同样喜不自胜的萧锦虹，却迟了些才走近，随后拉起她的手紧紧握住。虽然脸上难掩激动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，富诗儿这才发觉萧锦虹竟红着眼眶。
“锦虹姐，这是……”富诗儿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林善清，却听林善清感慨地长叹一声，“没事儿，妹子，你和娘子先回屋里聊着，我去给你们热点菜，怎么着也得庆祝一番不是？”
萧锦虹深吸一口气，勉强平复情绪哑声道：“诗儿，走，咱们进屋。”说着，又回头叫住林善清，“当家的，把窖子里的‘桃花酿’取一壶来，今儿个咱们喝点！”
一听“桃花酿”三个字，林善清眼底顿时冒了光。这酒可是娘子酿了三年多的宝贝，上次喝还是过年呢！于是立刻高声应道：“好嘞！”
萧锦虹拉着富诗儿回到主屋，直到二人坐下，始终没松开她的手。见萧锦虹如此反常，富诗儿心中疑惑更甚，刚想询问，眼前之人却先开了口。
“诗儿，我活了这么些岁数，今日才真真切切明白，这人与人之间的善缘，竟是如此奇妙！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……”
见富诗儿微张着嘴、既惊讶又疑惑的模样，萧锦虹继续笑着说道：“我和你善清哥也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。当年家乡遭逢大旱，我二人只好背井离乡，怎料途中遇险，幸得一对父女慷慨解囊，赠送吃食，不然今天可能也没机会遇见诗儿你。”
富诗儿凝神听着，不禁为萧锦虹同林善清的遭遇感到心疼。
“所以，我们愿意收留你，也是念着当年受人恩惠，如今亦要救人于危急。”萧锦虹怔怔地注视着富诗儿的脸庞，“可除此之外不知为何，对诗儿你，我总有种一见如故之感……”
听到这儿，富诗儿激动着反握住萧锦虹双手，“锦虹姐，无论在我原本生活的地方，还是在此处，你都对我关爱有加，永远是我的好姐姐！”
“嗯，好妹子！”萧锦虹眼底泛起水光，稍稳了稳气息才继续道：“今日我和你善清哥去刘员外家，见到他那堂哥，我一眼便将人认出，他正是当年二人中的父亲！未曾想，那姑娘如今竟已……”说到这里，萧锦虹不禁声音哽咽，见状，富诗儿立即抬手，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。
“当日她将怀中两张干饼递过来的情景，我至今仍历历在目，还记得刘伯坐在角落，笑着朝我点头示意……”往事涌上心头，泪水再次自萧锦虹眼眶无声滑落。
抬起手背快速抹了抹脸，萧锦虹脸上现出几分宽慰，“刘伯也认出我了。他跟我说，若不是当年我也把自己生的火借给他们，那雨天清冷的夜里，他们恐怕得遭不少罪。”
“我便同他说了收留你的事，当然，只说你是孤苦伶仃流落至此，还和他讲这里头也有念着他女儿当年施恩的缘故。刘伯听了当场泪如雨下、泣不成声。”萧锦虹顿了顿，忽然语调上扬，“诗儿，你可知……这其中最为巧合的是什么？”
富诗儿闻言立时被勾起兴趣，好奇地问道：“是什么？”
“这位刘姑娘的闺名唤作‘诗玉’，当中亦有个‘诗’字！”萧锦虹激动地说道，“我同刘伯讲，诗儿妹子你虽是孤女，却也是个心地良善之人。纵然顶用户籍是为了帮你安身立命，但若他老人家愿意，我同诗儿你将来定会待他如亲父，替她往生的女儿尽孝！刘伯当即满口应下，还坚决不肯收一文钱！只说想亲眼见见你。”
闻言，本应同样动容不已的富诗儿，却只觉耳畔仿佛“轰”地一声巨雷炸响。“刘诗玉”？那不是原著书中的主角吗？死了？！可若是这样，原著后半段写的又是什么？主角都死了，她后面跳过的剧情都是谁在演？
虽然陷入震惊久久无法平复，但瞧着连日来为了她四处奔走、此刻一脸关切的萧锦虹，富诗儿回过神，阵阵感动再次涌上心头。
“锦虹姐，你说得对！我在这里举目无亲，无论是你、善清哥，还有刘伯，都是我的恩人，诗儿往后必将竭尽所能，报答你们的恩情！”
***
数着外面打更声，已然是二更天，然而此刻富诗儿却睡意全无。
适才三人吃到戌时末才散了席。富诗儿在现代就不怎么喝酒，这古代的酒水便更是没敢尝试，好在萧锦虹二人也没多勉强。但她怎么也没想到，平时看着一脸憨厚的林善清喝上了头，竟然抱着酒壶死不撒手。没办法，萧锦虹只得从床上拿了个枕头塞给他，这才将壶换下。那滑稽中透着暖意的场面，着实让人忍俊不禁。
翻了个身，富诗儿一想到自己竟在大甯朝落了“北京户口”，既兴奋又不可思议，再想起名字里同样嵌着“诗”字的原书主角，不禁万分疑惑。话说这书究竟是怎么了？虽说按原著那尿性，主角就算没死也跟死了差不多，但她这突如其来的“下线”，着实让人措手不及。
听萧锦虹讲，他们会尽快与刘员外和刘伯商议妥当，带自己去登记户籍。不过往后，面对外人就得注意着点，尽量不表露自己身份；若有人盘查，就说自己名唤“刘诗玉”，来自河间府丰宁村。
面对未来，心中稍微安定的同时，富诗儿亦不免有些忐忑。往后是否可以就此高枕无忧？自己真能对得住刘伯这份沉重的恩情吗？今后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报答锦虹姐和善清哥？更要命的是，主角死了，书也歪了，难不成要她“挑大梁”？
纵然思绪纷飞，眉头深锁，富诗儿终是抵不过三更更响，于意识模糊间沉沉睡去。
***
转眼一旬过去。
在萧锦虹等人的帮助下，富诗儿顺利取得京城户籍。刘伯一见她，便直觉富诗儿同萧锦虹一样，是个良善之人，当场便认下这个“闺女”，众人皆满心欢喜，自是不必多言。
富诗儿发觉，自己正在渐渐适应饭楼的生活。这日，她正要帮萧锦虹把外面刚送来、装在巨大方形木筐里的各式蔬菜往货架上搬，萧锦虹突然从后厨出来，扬声将她叫住。
“诗儿，你手里的活儿先放放，跟我过来屋里。”富诗儿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应了声“好”，便抬腿向主屋走去。萧锦虹跟着进了屋却没坐下，而是径直走到柜前，从抽屉里拿了一叠纸出来，摊到桌面上。
“诗儿妹子，姐琢磨过了，你这细胳膊细腿的，还是别尽干些粗重活。这两天总见你没事儿便扶腰捶腿，姐看着都心疼。而且俗话说，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不是？”说着，萧锦虹把刚才拿出的纸张放在富诗儿面前。
“诗儿，咱们饭楼平日用的蔬菜蛋肉，都同本地老主顾采买，但做菜用的好些香料，则大多从洋人手里进货，像是干的胡椒、番椒什么的。”
这胡椒富诗儿自然知道，但“番椒”又是个什么东西？
“‘番椒’……？”见富诗儿面露疑惑，萧锦虹朝院外抬了抬下巴，“就是院子里那些，用大圆簸箕晒着的，红彤彤的干果子。”
红彤彤的干果子？那不就是干辣椒吗！
富诗儿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，见她理解了，萧锦虹继续说道：“尤其是番椒，自兴起食用以来还没几年，咱们这儿没什么人栽种，自打当年开了关口，洋人便运来大批番椒。朝廷当初和洋人谈好了，像番椒这类紧俏货，不允许他们肆意哄抬价钱，所以我们也定期从洋人手里进购番椒和其余香料。”
富诗儿一边听，一边拿起桌上纸页翻看，立刻判断出这些应当是锦绣饭楼同洋商之间签订的购销合同。萧锦虹从中拿过一张，指着其中几行朝富诗儿说道：“诗儿你看这里，汉文的买契上，货物斤两称算之法写得含糊不清，我总觉着这几回送来的番椒似乎短了些斤两。诗儿，既然你懂洋文，可否帮姐看看，那洋文买契上是如何写的？”
富诗儿接过契书，这是一封格式严谨的制式合同，上面还盖有官方公证印章。她逐一浏览各项条款，发现关于卖方交货约定的当中一条写着：“于收讫半数货款次日，交付番椒十宗。”仅一眼便知，问题就出在这模糊的“宗”上！
接着，富诗儿又从一叠契约书里找出带有“chilli”（辣椒）字样的买契，迅速查找定位，果然发觉其中暗藏猫腻。
“锦虹姐你快看，这里说：‘After receiving half of the payment， the seller should deliver ten pounds of chillies on the next day.’（收到一半货款后，卖方应于次日交付10磅辣椒。）”
心知萧锦虹断然听不懂洋文，富诗儿连忙解释道：“咱们的买契里写的是十‘宗’番椒，若不多想，我们自然认为应当是十斤。可这洋文买契里写的是十‘磅’，我记得一磅大概是450克左右……大甯朝一市斤大约不到600克，一斤十六两，换算下来……大概是十二两，不足一斤！”[1]
萧锦虹没在意富诗儿中间那些自己听不懂的话，满脑子全是末尾那句“不足一斤”。下一瞬，似是想起什么，她忽然瞪圆双眼，“诗儿，你一说我才想起，在年初的买契里，写的还都是十斤！早知如此，我每次收货便先称过重！这奸猾的洋人，居然干出如此短斤少两的缺德事！”萧锦虹一掌拍在桌上，气愤地豁然起身，“不成！我明日就找那管事的出来，好好说道一番！”
“锦虹姐你别冲动！”富诗儿赶忙拦住她，“从契书来看，对方交付‘磅’而非‘斤’，也算不上违约，纵使同他们理论，怕也无济于事。不过倒是可以看看是否涉嫌故意欺诈……”富诗儿低头思索半晌，才又开口问道：“锦虹姐，你能否找来官府关于契约签订的律例条文？我试试能不能从中找出什么法子，帮你挽回损失。”
“好！妹子你等着，我这就去寻相识的讼师借来！”说罢，萧锦虹好似一阵风般，大步踏出房门。
（“[1]”为此处有注释。为避免挤占正文字数，特将其移入“作者有话要说”板块，后续将不再做此提示，请各位看官按需移步了解。）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第六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