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释怀》云片海

2、维岚联邦来了一个军官 原来他不是

　　南境的雨永远带着一股腥气。
　　就像这个正在加速腐烂的国家一样，空气里混杂着烂树叶味、火药燃烧后的刺鼻硝烟，以及下水道里的血腥味。
　　“轰隆——”
　　一声闷雷贴着灰色的天空滚过。十一月的暴雨如注，像无数条鞭子，狠狠抽打在停机坪坑洼的水泥地上，溅起一滩滩黄泥水。
　　祁屿靠在一辆破旧军用吉普车旁，半眯着眼睛。
　　他身上穿着南境首都联合警署劣质的白色制服。因为天气闷热潮湿，制服外套的扣子一颗都没系，领口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背心。背心紧贴着躯干，隐约能看见左侧锁骨处一道旧刀疤。那是半年前在城西缉毒时，毒贩的砍刀留下的。
　　他抬起手，随意地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雨水。随后他偏过头，身体往吉普车稍微能挡点风的后视镜方向凑了凑，双手拢成可以避风的罩子，艰难擦燃一根火柴。
　　火光微弱跳动了一下，点燃他嘴里的香烟。
　　辛辣味道冲入肺腑，祁屿深深吸了一口，缓缓吐出烟雾。烟雾刚一飘进空气中，就被狂风暴雨撕扯得粉碎。
　　“艹！这鬼地方的雨就TM没停过，老子的靴子都要长蛆了！”
　　咒骂声传来。祁屿的警队兄弟兼副手谭朗，正蹲在吉普车前轮胎旁边，拿着抹布擦着手里一把老式手枪。
　　抹布上沾满泥巴，不仅没把枪管擦干净，反而糊得上面黑一道黄一道。
　　“省点力气吧。”祁屿懒洋洋开口，“枪能打响就行。擦得再亮，城东那帮军阀老爷的子弹也不会绕着你走。”
　　“呵，现在这个年代还有什么军阀？”
　　“差不多意思。”
　　谭朗嗤笑一声，把抹布往泥水里一砸，站起身抹一把脸上的水，啐一口唾沫：“屿哥，你说这维岚联邦是不是吃饱了撑的？咱们南境都烂成什么b样了？城东的军阀昨天刚轰了市政厅，城西的□□天天搁那黑吃黑，老百姓死在臭水沟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他们这会儿派什么‘维和特派队’来？”
　　谭朗越说越来气，一脚踹在吉普车的轮胎上，“一群穿着制服、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的少爷兵，来这破地方干什么？送死吗？”
　　祁屿弹了弹烟灰。
　　作为南境首都联合警署的刑侦队长，他见惯了这座城市的内脏，也比谭朗这个直肠子更清楚眼下的□□势。南境的政权已经名存实亡，彻底崩溃被邻国瓜分只是时间问题。
　　维岚联邦——那个在大陆北方占据着绝对霸权、讲究契约与体面的超级大国，这个时候派个所谓的高级军官团过来，打着“维和”这个冠冕堂皇的旗号，不过是来评估南境这块腐肉上还剩多少值得维岚张口的油水。
　　“来做主子的。”祁屿将烟头扔进水坑里踩灭，“上面交代了，等会儿维岚的飞机落地，都把你们身上的土匪气收一收，态度放尊重点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周围几十个同样穿着破烂制服、冻得瑟瑟发抖的南境警察。
　　“那帮维岚人讲究体面，咱们惹不起，也犯不着惹。等会儿走个过场，把这群祖宗平安送到联合驻地，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。谁要是乱说话惹了麻烦，被维岚的军法处盯上，我可不保他。”
　　“体面？”谭朗冷笑了一声，拍了拍手里的手枪，“在这破地方，活下去才是唯一的体面！老子倒要看看，维岚的少爷兵在这破地方待上三天，会不会哭着找妈妈！”
　　祁屿没再接话。
　　云层上方突然传来轰鸣声。那声音一开始很遥远，但迅速逼近，很快就引起了地面石子的微微震颤。
　　“来了。”祁屿眯起眼睛。
　　天空中，厚重的云层仿佛被一把无形大手撕开。一架体型庞大的重型军用运输机破开雨幕，宛如一头从神话中降临的钢铁巨兽，向着残破的跑道俯冲而来。
　　随着距离拉近，机身上代表着维岚联邦的“金色双翼雄鹰”徽记清晰可见。
　　“卧槽……”谭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　　狂风夹杂着大如黄豆的雨滴和地上的碎石，像子弹一样向四周扫射。祁屿不得不压低身体，抬起小臂挡住脸。
　　轰鸣声终于平息，运输机稳稳停在跑道中央。整个南境破败的机场在这架代表着维岚先进军工实力的机器面前，显得就像是一个原始部落的垃圾填埋场。
　　液压启动声响起，运输机巨大的后舱门缓缓降下。
　　一队全副武装的维岚士兵迅速从舱门内小跑涌出。他们都穿着黑色防水战术服，脸上戴着全覆盖式战术面罩，整齐划一。
　　祁屿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臂，甩甩手上的泥水。
　　在黑色士兵的簇拥下，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。
　　洛浔安穿着维岚最高级别的深蓝色军官制服。不同于南境军警粗糙、野蛮的气质，制服剪裁得很贴身，布料挺括，在这样潮湿恶劣的环境下居然没有什么褶皱。金色的排扣严丝合缝地扣到了喉结下方，领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衫边缘。
　　男人的身姿如松，肩膀宽阔。军帽的帽檐压得有些低，却遮不住那张轮廓深邃的英俊面庞。他的鼻梁高挺，薄唇紧抿，眼神里带着俯瞰众生的疏离。
　　哪怕外面下着连天接地的暴雨，哪怕脚下就是南境最肮脏的泥沼，这个男人身上依然带着不属于这里的高贵感。
　　洛浔安顺着跳板不疾不徐地走下。身后的副官立刻快步上前，撑开了一把伞，遮在了他的头顶。
　　“啧。”谭朗在祁屿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，“还真是个来走秀的小白脸。这军装真干净……啧啧啧，怕是连只蚊子都没拍死过吧。屿哥，你说他踩进泥里会不会嫌脏啊？”
　　祁屿没有理会谭朗的抱怨。
　　祁屿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，仿佛在看一堆垃圾。
　　祁屿抹一把湿漉漉的头发，径直朝那个男人走去。
　　维岚的警卫士兵立刻握紧枪，警惕地盯着这个像土匪一样的南境警察。
　　祁屿在距离洛浔安半米远的地方停下。
　　近距离观看，洛浔安身上的压迫感更加强烈，空气中甚至能透过雨水感受到他身上冷冷的气息，与南境的血腥味格格不入。
　　祁屿故意没有立正，也没有敬礼。
　　“欢迎来到南境，长官。不过你们带的防雨布可能不够，这里的雨是吃人的，可是会把你们那些金贵的皮鞋连底子都烂穿的。”
　　祁屿断定，这群坐在维岚办公室里学外语的少爷兵，绝对听不懂这种只有下九流才会用的土话。但他只是想在气势上，给这帮不可一世的维岚人一个下马威。
　　跟在洛浔安身后的副官果然皱起了眉头。他虽然听不懂，但能从祁屿轻佻的语气里听出冒犯，刚想用联邦通用语严厉训斥。
　　洛浔安抬起了一只手，制止了副官的动作。
　　他注视着祁屿，视线扫过祁屿敞开的领口，随即落在对方充满挑衅的眼睛上。
　　洛浔安用南境土语回敬道：“比起关心我的皮鞋烂不烂，这位队长，你更应该关心你们机场东南角的防线。”
　　“根据我的副官给我的机场防线地图，那里的重机枪火力点存在射击死角，沙袋的堆叠高度不足以抵挡□□。如果刚才降落的不是我们，而是叛军的炮弹，你和你的手下，现在已经是一滩烂泥了。”
　　暴雨瓢泼而下。
　　祁屿站在原地，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冷峻的维岚男人，心里的轻蔑被一瞬间闪过的惊愕所取代。
　　祁屿脸上的散漫渐渐收敛。作为南境最顶尖的刑侦队长，直觉告诉他，眼前这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绝对不是个草包。
　　祁屿挺直了脊背，虽然依然没有敬礼，但态度已经发生转变。他换回了带点南境口音的联邦通用语，语气变得生硬：“受教了，长官。东南角的防线我等会儿会让人去填补。南境政治安全保卫局，首都联合警署副署长，首都刑侦大队队长，祁屿，奉命来接管你们的驻地安保及向导工作。”
　　“维岚联邦维和特派队最高指挥官，洛浔安。”
　　洛浔安简短地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　　“车在那边。”祁屿侧身，指了指跑道边缘几辆破破烂烂的吉普车和卡车
　　“条件简陋，委屈洛长官将就一下了。驻地在离这里二十公里的老城区，路不好走。”
　　洛浔安顺着祁屿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　　“带路。”洛浔安和副官走向车辆。
　　祁屿站在原地，那个笔挺的背影倒是让他心里起了点探究的欲望。
　　“屿哥，他刚才唧唧歪歪跟你说什么鸟语呢？”谭朗凑了过来，手里还握着破手枪。
　　“他说咱们的防线像个漏勺。”祁屿朝吉普车走去，“去通知兄弟们，招子都放亮一点。这帮维岚人根本不是来走秀的。”
　　二十分钟后，车队在泥泞不堪的战地公路上艰难前行。
　　祁屿坐在打头的吉普车副驾驶上，开车的是谭朗。洛浔安和他的副官坐在后排。车里的空间本来就狭窄，加上吉普车年久失修，每颠簸一下，车体就发出一声随时可能散架的哀鸣。
　　车外是南境满目疮痍的废墟。倒塌的楼房、烧焦的树木、以及偶尔躺在路边无人收尸的平民。这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修罗场。
　　“洛长官。”祁屿看着窗外的废墟，开口打破车厢里沉默的氛围，“南境的规矩可能和你们维岚不太一样。在这里，没有法庭，没有契约，只有子弹和交易。”
　　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男人。
　　洛浔安坐在残破的真皮座椅上，背脊依然挺得笔直，双手戴着白手套，交叠在膝盖上。他看着窗外的人间地狱，眼神如同一潭死水。
　　“我不管你们维岚的条例怎么写，”祁屿继续说道，“在南境，如果想查案子、想找线人，就得按我们的潜规则来。比如塞钱、暴力逼供、和□□做交易。”
　　让祁屿感到惊讶的是，这番违背联邦法律的言论居然没有换来这位维岚高级指挥官的排斥。
　　洛浔安转过头，通过后视镜对上了祁屿的眼睛。
　　“祁队长，从维岚的军机降落在南境的那一刻起，这里就划归维岚联邦的临时管辖区。”
　　“在维岚的管辖区内，没有潜规则，只有法律和执行法律的子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