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释怀》云片海

1、体面 真是……太

　　“咔哒——”
　　维岚联邦中央契所沉重的大门在祁屿的身后缓缓合拢。锁簧咬合的声音沉闷，像是一把铡刀，切断了门里门外的两个世界。
　　祁屿站在契所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维岚的十一月总是下着连绵不绝的小雨。天际线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，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属于这座无情城市的臭氧与铁锈味。
　　祁屿低下头，看向自己左肩。
　　一小撮粉末浮在布料上，正随着冷风微微颤动。十分钟前在契所地下的缘尽厅里，主礼人亲手撒下“契灰砂”。这是用他和洛浔安五年前签下的那张婚契，扔进火盆里烧出来灰烬，混合着细砂碾碎而成的。
　　主礼人的宣读声仿佛还残留在耳膜上，带着地下石厅的回音：
　　“……一落左肩，断前尘因果，不究对错；二落右肩，断同宿之恩，不留执念……”
　　祁屿抬起手，指尖在肩头上随意地抹了一把。
　　没有抹干净，廉价的深色冲锋衣布料上留下了一道脏兮兮的灰色划痕。就像他在维岚联邦这五年的人生，来的时候满身泥泞，走的时候依然留着洗不掉的灰败。
　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。
　　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伞面很大，伞柄是普通的哑光木质，没有多余的装饰，甚至因为年代久远，木头表面已经泛起了包浆。
　　十分钟前的析仪流程中，这把伞的名字从火漆信封里被拆出来，来自洛浔安的“私物清单”。
　　五年前结契仪式上，祁屿写下“维和军籍名牌”作为绝不分割的私物，是因为那是洛浔安在南境火海里给他的第二条命。可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，洛浔安这样的维岚高级事务官，拥有洛家庞大产业继承权的天之骄子，为什么会在清单上写下一把随处可见的破伞。
　　甚至在析仪台上，祁屿看着这把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伞，出于维岚底层难民的自知之明，他说“这伞不必还了”时，洛浔安只是用那双极好看却也极冷漠的眼睛看着他，吐出四个字：
　　“我坚持还。”
　　维岚的《结合律》就是这么死板。出借方坚持要还的东西，归还方哪怕是扔，也得在析仪结束后自己拿出去扔。
　　这就是维岚上流社会的体面，账目必须清清楚楚，哪怕是一把伞、一分钱。
　　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，打在祁屿的脸颊上。他不再去想，手指扣在卡榫上，用力向上一推。
　　“砰”的一声，黑色的伞在维岚的阴雨中撑开。
　　祁屿抬起头。这把伞一侧的金属伞骨断过，显然是断成了两截，但此刻却没有塌陷，因为断裂处被人用一圈又一圈工业防水胶带缠在了一起。
　　这胶带可以说是缠得毫无美感。胶带边缘因为用力拉扯而起了厚厚的褶皱，像是一条丑陋的大虫子，趴在金属骨架上。
　　可洛浔安的东西向来是完美无瑕的。祁屿看着那一坨丑陋的胶带，只觉得有些好笑，洛浔安居然会允许自己的清单私物变成这副鬼样子。
　　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　　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，声音沉稳。
　　“这是你缠的？”
　　“这把伞我上个月用了一次。”
　　洛浔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　　“那天风太大，折断了，就顺手缠了一下。”
　　祁屿能想象出洛浔安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样子：穿着黑色的高定风衣，戴着价格不菲的腕表，用平静的神情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　　“你缠得真丑。”祁屿的声音很平和，就像过去八个月两人分居时，偶尔擦肩而过那种毫无生气的对话。
　　“嫌丑，你可以拆了重缠。”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
　　祁屿淡淡地回绝。既然账已经算清了，这把伞等下走出这条街，就会被他扔进下城区的垃圾桶，重缠又有什么意义。
　　他转过身。
　　洛浔安就站在三级台阶之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张脸依然英俊得让人心悸，眉骨深邃，鼻梁高挺。只是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，今天似乎有一两缕垂在了额前，眼眶的边缘泛着微红。
　　祁屿看到了他眼角的红色，但他只是在心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　　大概是地下缘尽厅太阴冷干燥，又或者是昨晚这位大事务官熬夜处理了太多联邦机密。洛浔安怎么可能哭呢？
　　一台完美的机器是不会流泪的。
　　一辆挂着联邦政府牌照的黑色加长轿车无声无息地驶了过来，停在台阶下。穿着制服的司机立刻下车，撑开了一把银灰色大伞，恭敬地走到洛浔安身边。
　　“洛先生，会议要迟到了。”司机低声提醒。
　　洛浔安没有动，眼睛依然盯着站在下面的祁屿。雨好像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道灰白色的水帘，将他们的距离切割得越来越远。
　　“祁屿。”洛浔安突然开口，声音在雨中飘忽。
　　“长官还有什么吩咐吗？”祁屿习惯性地用上了很久以前的称呼，语气恭敬，却显得疏离。
　　雨水打湿洛浔安的风衣下摆，但他似乎毫无察觉。过了很久，久到祁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，洛浔安才再次有所动作。
　　“没有了。”洛浔安转过身，走向等候着的黑色轿车，“共现禁令已经生效。祁屿，好自为之。”
　　车门关上，引擎发动。黑色的轿车碾过地上的积水，驶入维岚的雨雾中，连尾灯的光芒都没有丝毫留恋，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　　祁屿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，胸口那种伴随了他五年的闷塞的窒息感，似乎随着那辆车的离去，被挖走了一大块。
　　空荡荡的，往里灌着刺骨的冷风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用空着的手伸进冲锋衣口袋，摸到了一张卡片。
　　拿出来，是一张黑金银行卡。
　　在析仪的最后环节，祁屿红着眼眶，对洛浔安的律师温梓虹说出“我欠他一条命”，洛浔安面无表情地把这张卡推到他面前。
　　“这是你婚后五年的劳务费和转籍损失。现在我买断这条命，以后我们两清。”
　　洛浔安当时的语气和表情就像是在结算合同到期的项目。
　　祁屿盯着手里的卡。原来在维岚，在洛浔安的眼里，南境战场上的生死相依，那条他视为信仰的命，是可以被精准换算成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的。
　　真是……太体面了。
　　祁屿突然笑了一声。他转过身，撑着那把打着丑陋胶带的伞，一步步走下台阶，走进了维岚漫天的大雨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