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白纱布 维岚法规规 ...
-
联合驻地最终选定在老城区一所废弃的公立中学。
车队碾过满地碎玻璃和瓦砾，驶入校园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暴雨终于有了收敛的架势，转变成雨丝，往人脖子里钻。
祁屿率先跳下吉普车。
眼前的景象让几十号南境警员全都愣在原地。
维岚联邦的工程兵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。不到半个小时，两台清障车已经推平了操场上半人高的荒草。几十名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士兵正扛着金属拒马，沿着学校围墙快速拼装。
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嗡鸣，高压电网瞬间通电。四台大功率探照灯分别在四角的瞭望塔上亮起。刺白的强光把南境的夜色撕裂开来，四周被炮火轰得千疮百孔的废墟也被照得无处遁形。
祁屿靠在教学楼一楼的墙上，咬住一根香烟，摸了半天口袋，没找到打火机。
他抬眼看看操场正中央。那些维岚士兵正有条不紊地在烂泥地上铺设防滑垫。垫子上方，几顶巨大的帐篷拔地而起。祁屿听说这帐篷还带有恒温和空气过滤系统。
南境警队的人缩在走廊另一头看着这一幕，就像一群误入顶尖实验室的无知者。他们局促，难堪，以及因为阶级差距过大而产生的本能抗拒。
“屿哥，火。”谭朗凑过来，手里护着一簇微弱的火苗。
祁屿偏过头，就着火苗吸了一口。
“这帮少爷兵还真打算在这里常驻？”谭朗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满是嘲弄，“看见没？连空气都要过滤，还弄什么消毒帐篷…切，这是怕咱们南境的穷病传染给他们？”
在南境，警察连防弹衣都要靠从死人身上扒，子弹都要按颗算。
走廊尽头，原本是校长室的门被推开了。这里现在被临时征用为维岚指挥部。
洛浔安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常服。依然是代表联邦高级军官的深蓝色，肩膀上别着将星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南境城区防线电子图，身后的副官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祁屿远远停在洛浔安领口。风纪扣紧紧锁着。在南境这种湿热憋闷的鬼地方，把自己裹成这样，看着都让人替他觉得喘不过气。
洛浔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他抬起头望向祁屿。
光影在两人之间划出分明的界线。祁屿叼着烟，坦然迎上那道目光。
洛浔安神色未变，他盯着对方看了几秒，随后侧头对副官交代了一句。
尖锐的集结哨音划破操场的雨夜。
“祁队长。”洛浔安走到祁屿面前，“带你的人过来，我们要重新排班布置防线。”
五分钟后，教学楼前。
南境警队懒懒散散地站成两排。有人还在提拉往下掉的武装带，有人嘴里嚼着槟榔，周身散发着一股怪异的味道。相比之下，站在另一侧的维岚警卫班反而像是钉在地上的一排钢钉。
洛浔安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拿着平板终端。
他的目光扫过下面这群如同散沙般的南境警察，在那个嚼槟榔的警员脸上多停了两秒。仅仅是这两秒的注视就让那警员头皮一麻，把嘴里的槟榔吐到一边。
“联合驻地即日起，实行联邦战时军事管制。”
“第一，取消所有私人线人交易。南境原有的情报网络全部冻结，任何情报必须统一交由维岚信息处进行核实评估，严禁私自花钱买线报。”
“第二，办案过程严禁对嫌疑人使用任何形式的私刑，所有审讯必须在监控下进行。”
“第三，实行宵禁。晚十点后，任何人离开营地必须向上级报备审批。”
底下的南境警员中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谭朗到底还是年轻气盛，梗着脖子大喊：“洛长官！咱们这儿是南境，不是你们维岚的首都！不用线人？那些毒贩和□□头子全都藏在下水道和老鼠洞里，你们维岚的高科技能把他们扫出来吗？抓了人不用点手段，他们凭什么开口？”
全场安静。维岚士兵齐刷刷地将手按在了枪柄上。
洛浔安平静地看着谭朗。
“你的名字。”
“谭朗！南境边境警署，二级警员。”谭朗挺起胸膛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
洛浔安低下头，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“谭警员，根据联邦《战地临时接管法》第七条。违抗军令、当众顶撞指挥官，第一次关禁闭二十四小时，第二次当场革职查办。念在你是初犯，且不懂维岚军法，口头警告一次。”
谭朗脸涨得通红，张嘴就想骂人。
祁屿按住谭朗的肩膀，从队伍里跨出一步，挡在他前面。
“洛长官，弟兄们野惯了，没见过这么大的规矩，我会教他们。但东区有三个帮派为了抢地盘正在火拼，我们今晚必须出去巡逻。不然到了明天早上，街上又得多出几十具尸体，还会波及平民区。”
洛浔安的视线对上祁屿的眼睛。
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。
“巡逻可以。”洛浔安收起终端，“维岚第三战术小队和你们编成混合组。从踏出营地大门起，一切行动必须严格按照维岚的战术条例执行。祁队长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违规操作。”
“行。听长官的。”
半夜十一点。雨势转大。
东区贫民窟的巷子连吉普车都开不进去。头顶是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的私接电线，脚下是恶臭污水。漂浮在水面上的死老鼠和腐烂垃圾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味道。
祁屿端着枪往巷子深处摸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南境警员，以及四个全副武装、戴着夜视仪的维岚士兵。维岚的士兵们列队整齐，像四个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这种战术阵型让祁屿觉得后背发凉。在南境这种到处都是冷枪的地方，排着整齐的队形走夜路，简直就是活靶子。但他连提醒都懒得提醒，反正维岚人也不认死活。
两条街外的枪声已经停了。帮派火拼大概率进入了打扫战场的阶段。
祁屿打了个手势，小队靠墙停下。
在前方死胡同的尽头，他们堵住了一个落单的帮派混混。
混混大腿上中了一枪，血流了一地，正靠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旁边倒抽冷气。他手里还攥着一把□□，眼神活像一条疯狗。
祁屿走过去，一脚踢在混混的手腕上。
伴随着混混的惨叫，那把□□飞出去砸在墙上，彻底散了架。
祁屿蹲下身，揪住混混沾满血污的头发，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，逼迫对方仰起脸。
“红骷髅的人？”祁屿的声音冷淡，“今晚你们抢了城西那帮匪徒几箱货？东西藏在哪了？”
混混痛得整张脸都在扭曲，却还是死撑着咧开嘴，朝祁屿吐出一口浓血沫：“呸！南境的条子算个什么东西！有种现在就毙了我，不然明天老子找人弄死你全家！”
祁屿偏过头躲开沫子。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，任由混混像烂泥一样砸回水坑里。
祁屿站直身体，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武装带的卡扣，抽出一根黑色战术甩棍。“唰啦”一声，甩棍在雨中伸长。
在南境，仁慈救不了任何人，痛觉才是撬开硬骨头嘴巴最快的钥匙。这套暴力法则祁屿用了五年，屡试不爽。他清楚打在哪里最疼，却又不会致命。
“屿哥。”身后的南境警员咽了口唾沫，小声提醒，“维岚的人在后面录像呢。”
祁屿充耳不闻。他扬起甩棍，对准混混那条断裂的小腿胫骨，准备狠狠砸下去。只要这一下，这小子绝对会哭着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。
一只手突然从旁边黑暗的阴影里伸了出来，扣住祁屿的手腕。
那只手手劲大得离谱，祁屿挥出的全部力量，竟然被这只手逼停在半空中。他的手腕被震得发麻，甩棍险些脱手。
洛浔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。他穿着一件黑色防水雨衣，雨水顺着直挺的鼻梁和下颌线往下淌。他的手指修长、骨节分明，掌心带着一层薄茧，此刻正死死钳着祁屿的腕骨。
“松手。”祁屿皱起眉头。
“我说过的规矩，祁队长这么快就忘了？”
祁屿冷笑一声，用力向外挣了一下，却没挣脱。
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维岚长官，近身格斗的核心力量竟然强悍到这种地步。祁屿甚至怀疑，如果自己再强行发力，洛浔安会直接卸脱他的关节。
“洛长官，你看清楚了，这里是南境。”祁屿指着地上那个混混，“他不说，那批抢来的军火明天就会变成□□，扔在平民的集市上！你用维岚那套狗屁条例跟他讲道理？他听得懂吗！”
洛浔安看了他几秒，松开手。
祁屿揉了揉发疼的手腕，刚想冷嘲热讽两句，却见洛浔安向着混混跨前一步。
“维岚条例确实严禁对嫌疑人使用私刑。”
地上的混混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但《联邦战时反叛乱法》第十四条补充规定。在交战状态下，对于拒不交代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下落、严重威胁平民安全的暴乱分子，前线指挥官有权跳过审判程序，就地击毙，以绝后患。”
话音未落，洛浔安的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。
拔枪，解开保险，子弹上膛。
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了混混的眉心。
“我数三声。”
“三。”
混混的眼珠子剧烈颤抖着，悚然盯着头顶上方如同死神般的男人。维岚军官的眼底没有虚张声势，只有漠视。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他的命，这个人真的会开枪打碎他的脑袋。
“二。”
死亡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。
“我说！我说！别开枪！”混混崩溃，带着哭腔惨叫出声，“货在城南废弃的面粉厂！地下室第二个库房！一共十箱C4炸药，还有两箱手雷！我都说了！”
洛浔安食指一松。击锤复位。
他将枪插回枪套，再没看混混一眼。
洛浔安看向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祁屿。雨水打在他冷峻的面部轮廓上，显得不近人情。
“审完了。”洛浔安越过祁屿的肩膀，走向巷口，对着随行的士兵下令，“呼叫装甲车，去城南面粉厂。通知爆破组待命。”
祁屿握着甩棍的手慢慢垂了下来，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他看着洛浔安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，心底升起一股寒意。
他第一次如此直观且深刻地感受到维岚制度的恐怖，不仅在于它不可触犯的条条框框，更在于它赋予了执行者合法杀戮权。在维岚的冷酷面前，南境这种街头斗殴式的暴力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。
他引以为傲的生存法则，被人无情地碾成了粉末。
后半夜，城南面粉厂。
清剿行动展开。有维岚士兵强大的火力压制和战术配合，战斗结束得非常迅速。藏在里面的□□分子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，就被催泪瓦斯和震爆弹放倒。
整整十箱□□被安全转移。
撤退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：一个装死的暴徒突然从面粉袋后面开了一枪。子弹擦着祁屿的左侧上臂飞了过去，撕裂了制服，在肌肉上划开一道又长又深的血槽。
祁屿闷哼了一声，反手一枪击毙了那个暴徒。
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他连包扎都懒得搞，直接从制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，用牙齿咬住一端，单手绕着胳膊随意缠了两圈，勒紧止血。
返回联合驻地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持续了一整夜的暴雨终于停歇。东边天空泛起灰白色，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未散的硝烟味。
祁屿交了枪，然后一个人顺着外墙的消防铁梯，爬到了教学楼的天台上。
天台风很大，吹得人发冷。祁屿靠在铁栏杆上，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香烟，点燃。
远处的南境市区，零星的火光在灰暗的建筑群中时隐时现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祁屿没有回头，继续抽着烟。
洛浔安走到栏杆旁，在距离祁屿不远处停下。他也看着远处市区的火光，双手交叠放在栏杆上，一言不发。
两人就这么站在天台上，谁也没有开口。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。
十分钟后，祁屿抽完最后一口烟，把烟头按灭在地。他直起身，准备下楼去睡个觉。
“祁屿。”
祁屿停下脚步。
这是洛浔安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洛浔安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，递了过来。
那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、干净的白色医用纱布。纱布上面，还压着一小管只有维岚军方高层才能配发的速效消炎生肌膏。
“不干净的包扎会引起破伤风和深度感染，我不希望我的副手因为这种愚蠢的原因截肢。”
祁屿满不在乎地笑道：“洛长官，南境人命贱，这种小伤，随便抹点灰，自己舔舔就愈合了，用不着你们维岚那些金贵的高级货。”
洛浔安沉默一会，好像在思考。他收回手，将白纱布和药膏放在祁屿手边的栏杆上。
“随你。”洛浔安丢下这两个字，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，“五个小时后，维岚工程队要重新加固南大门，你带两个人去协助警戒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。
祁屿独自站在空旷的天台上，低头盯着纱布看。
晨风貌似更冷了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天际线终于透出一丝惨淡的光亮，他终于伸手拿起了纱布。
柔软的棉质材料触碰到掌心。纱布上不仅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洛浔安掌心的体温。
祁屿好久没有看过这种东西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白纱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