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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线索 查“手”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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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“手”的线索,秦流筝没有急着动,而是先扎回了外婆留下的那几件织锦里。
她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。论医学,她连晶状体和视网膜都要从头学;可论这手上的功夫、论对一匹布料、一根丝线的敏感,这是外婆用一辈子,一针一线,喂进她骨头里的本事,是这个圈子里,白若初都比不过她的地方。她要查的,就是那双,把泛蓝的工业丝,手工绕进废料线里、再当作“便宜货”,倒腾到乡下来的——“手”。
她把那几件缠着蓝丝的织品,按缠结的松紧、绕结的手法、打结的角度,仔仔细细地,分成了三组。她发现,缠在越靠后织品里的蓝丝,手法越粗糙、越潦草,结打得越急——那是一种赶工的手艺,一个并不十分熟练、却急着出手的人,做出来的。而外婆早期织品里缠到的那几根,手法反倒齐整些,结打得又紧又稳,是另一只手,做的。
“至少是两个人,或者说,是两个不同的批次。”秦流筝对着三组分好的样品,喃喃自语,眼睛亮得惊人。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抓起电话,拨给了远在老家的、外婆当年的老邻居。
老邻居在电话里想了半天,才含含糊糊地,回忆起一个细节。说是外婆失明那阵子,镇上赶过一场冬集,有个操外地口音的货郎,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专门收乡下人织剩的线头、旧棉絮,也顺带卖点来路不明的“便宜洋线”。那货郎给的价钱,比正常线便宜一大截,好多图省事的老人家,都从他手里买过。外婆那批线,八成,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“那货郎,长什么样,您还记得吗?”秦流筝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瘦高个儿,左手好像有点毛病,捏东西总用三根指头。”老邻居想了想,“对了,他担子底下,压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,上头……好像印着个什么图样,像个十字,又像朵花,我记不真了。我们私下都嘀咕,说那货郎卖的线邪性,好多人买了没织两回就断了,扎手。”
瘦高个儿,左手三根指头,一块印着十字又像花的蓝布招牌。秦流筝把这些细节,一个一个,工工整整地,记在了本子上。这三条,每一条,都是能把那个藏在幕后的、给劣质耗材翻新洗白的窝点,往明处拽一把的、结结实实的线头。
她连夜,把这三条线索,连同自己那三组织品的分法,一起,发给了白若初。电话那头,白若初听完,久久没有出声,末了,只沉声说了句:“别再自己往镇上跑了。把线索给我,我来顺着这条‘蓝布’的路子查。你查到的,已经比我想的,多太多了。”
第二天,白若初那边,果然有了消息。她动用了当年在海外、以及这些年低调攒下的极少数信得过的人脉,查到那批在乡下兜售“便宜洋线”的货郎,背后其实是有个固定的收线、倒线的小作坊的。那作坊,明面上是个正经的废旧物资回收点,可它注册时的法人代表,早就因为欠债跑路,成了个查无此人的空壳。可巧的是,那家回收点的注册地址,和陆明远名下那家做医疗耗材、十几年前就与那批出事货沾过边的公司,在工商登记的档案里,共用过同一个联系电话。
“共用了同一个电话……”秦流筝盯着那份查来的工商信息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。当年翻新洗白脏货的窝点,和害死外婆的那家耗材公司,居然,是通过同一个电话、同一条看不见的线,牵在一起的。这意味着,那批从医院里被“召回”、本该被销毁的脏东西,根本不是被人从垃圾堆里随便捡走的,而是,从那条产业链上,被人有意识地,抽出来、翻新掉、再当作废料,倾销到那些查不到、也翻不起浪的乡下,转手,赚那第二次、更黑心、也更没人会去追究的钱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秦流筝几乎把这间小小的出租屋,变成了她的战场。软木板上,红绳纵横交错,从外婆的残缺病历,一路牵到那块褪色的蓝布招牌,再牵到那个共用电话的回收点。白若初给她定的规矩是:你只管把织锦、纤维、纹路这些你擅长的东西,理得清清楚楚、说得让人心服口服;至于跑外勤、查工商、接触人这些沾风险的活,一律交给我和我信得过的人。秦流筝起初还憋着一股想冲上前线的劲,被白若初不轻不重地训了两回,也就认了——她心里清楚,若初是怕她出事。这份怕,比任何甜言蜜语,都叫她受用。
于是她沉下心来,把外婆每一块织锦、每一根纤维,都做了最详尽的记录和分析,画成一张又一张清清楚楚的示意图,交给白若初去做背后的核查。她甚至开始学着,用白若初教她的那些医学名词,把外婆病程的每一个节点,都对应到她手上这些实物证据里去。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,那个只会凭一腔执念莽撞追索的自己,正在一点一点地,褪去青涩;而一柄真正沉得住气、也握得住刀的自己,正在这场追索里,一寸一寸地,长出来。
整理织锦的那些夜晚,秦流筝常常一坐,就坐到天亮。她把外婆留下的那些旧物,一件件地,摸过去。外婆那架吱呀作响的老织机,她没舍得留下,可外婆当年用过的、那几把磨得发亮的梭子,她却贴身收着。她记得,小时候她趴在织机边上,外婆一边织,一边给她唱那些调子古老的、南方山野里的歌谣。外婆的手,那样稳,梭子在经纬之间,穿得那样顺,一件顶顶漂亮的织锦,就在外婆那双手底下,一寸一寸地,活了过来。
“外婆,你看。”她摩挲着手里那根泛蓝的、冰冷的工业丝,眼泪,终于,还是没忍住,砸了下来,砸在那些她这辈子最熟悉的纹路里,“你一辈子,把心气儿都织进了这些布里头。他们却拿这些害人的脏东西,糟蹋你的手,糟蹋你的眼睛,糟蹋你……连最后给我织的那只香囊,都没能织完。”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地,亮了。她把眼泪擦干,重新坐直,把最后一组纤维的比对结果,工工整整地,写了下来。她不能再哭了。外婆在等一个说法,那个把她从坟里拽出来、重新拽回有光人间的傻瓜,也在等她,把这件事,一桩一桩地,办成。
第二天一早,白若初被她那几大本密密麻麻、又条理清晰的比对笔记,惊得半天说不出话。她做惯了精密严谨的医学研究,却头一回,见识到另一种全然不同的、属于手艺人的、把一匹布的纹理当作命来读的、近乎偏执的细致。“……你这本事,”白若初翻着那些画满了示意图的纸页,抬头看她,眼底那层冰,又化了厚厚的一层,比任何赞美,都让她心动,“当年要是跟我搭手办案的是你,我或许,就不会输。”秦流筝咧嘴一笑,把那本最厚的笔记,往她怀里一塞:“那不,我这就来搭您了。往后的账,咱们,一起办。”
也就是从那些熬红眼的夜晚开始,市眼科中心里,一些敏锐的人,渐渐发现,向来清冷孤僻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白主任,变了。她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偶尔,会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;她办公室门边,不知何时,多了两杯常被人换着花样送来的、还冒着热气的东西;她甚至破天荒地,准了下属几个因为家里有事、想请假的年轻医生的假,语气里,竟还带着那么一点,不易察觉的、人情味儿。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有苏晚,在又一次与白若初擦肩而过时,不动声色地,扫了一眼她眼底那点久违的、活人的光,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神色,愈发地,深了。她太清楚,一个把自己关在冰里十几年的人,忽然开始透出一丝暖意,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意味着,有人,撬开了那道她焊死了的门。而撬门的那个人,很快,就会成为这盘棋里,最致命的、也最容易被拿捏的、命门。
而这份暖意背后,暗处的刀,也在悄无声息地,逼近。秦流筝没有察觉,她托人去打听那个瘦高个儿货郎的下落时,那双本该藏在暗处的、属于刘广田的眼睛,已经不动声色地,盯上了这个最近总在旧档、老厂、回收点附近转悠的、陌生又扎眼的年轻姑娘。她们以为自己在暗处,一寸寸地摸鱼,却不知,那张网,也已经,嗅到了她们的味道,正缓缓地,调过头来,朝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,露出了獠牙。
“我们摸到边了。”秦流筝握着那份材料,声音发颤,却压着,不敢大声,怕惊动了那条暗线,“若初,外婆不是被一个黑心的厂商害死的。她是被一整条从城里流到乡下、害完一批人、洗白了再害下一批人的、脏透了的水,害死的。这背后,站着的,是陆明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