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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电话 那天晚上, ...

  •   那天晚上,白若初破天荒地,主动给秦流筝打了电话。
      “今天会上,有个人回来了。”她在电话里,声音压得很低,“苏晚。我当年的同门师姐。如今,是隔壁顶尖眼科中心的副主任。她今天,当着满屋子人的面,拿当年那桩事,试探我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的秦流筝,正对着软木板上那几大本笔记较劲,闻言,手里的笔,一顿:“她什么意思?想帮你,还是……想害你?”
      “我判断不了。”白若初的语气里,罕见地,带上了一丝疲惫,“这就是苏晚最难缠的地方。她这个人,亦正亦邪,谁的话你都不能全信,也不能全不信。当年那桩案子,她和我一样,都是亲历者,她手里,说不定,还真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。可这么多年来,她靠着当年跟我那点交情、又踩着那桩案子留下的空档,一路升到了今天的位置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桩案子,一旦真的翻起来,她这些年费尽心机攒下的一切,都会跟着一起,打水漂。”
      “所以,她既怕案子翻不起来、真相永远见不得光,又怕案子翻得太彻底、把她自己也一并扯进去。”秦流筝很快听出了关窍,眼睛眯了起来,“她想让案子翻,可只肯翻到,对她有利的那一半。是不是?”
      电话那头,白若初沉默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与赞赏:“……是。你比我当年,反应快。当年要是有人帮我把这层关窍,早点看穿,我或许,也不至于输得那么惨。”
      挂电话前,白若初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苏晚临别那句警告,也告诉了秦流筝——“盯着你手上旧东西的,不止我一个”。
      “也就是说,我们查案的事,可能已经被人察觉了。”秦流筝的声音,沉了下来,却没有半分退缩,反倒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锋利,“若初,苏晚今天这通敲打,未必全是坏事。她既然主动提,就说明,这张网的人,最近,确实动了。他们越是急着出来试探,越是说明,我们摸到的线头,摸到他们肉上了。这叫——打草惊蛇。蛇一旦惊了,总要动,一动,就露形。”
      “你倒想得开。”白若初被她说得,紧绷了一晚上的心,竟奇异地,松快了几分。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,忽然低声补了一句,像是叮嘱,又像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真切的担忧,“不过,秦流筝,你给我听仔细了。你查你的‘手’,可以,我信你。可你得答应我,凡事多长个心眼,别一个人去见来路不明的人。这张网,比你想的,要黑,也要狠。当年,我就是太相信这世道还有王法,才……才搭进去了小柳,搭进去了你外婆,搭进了我自己半条命。我不许你,重蹈我的覆辙。”
      这是白若初第一次,用这样近乎郑重的语气,管她的事。电话这头,秦流筝握着手机,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,被这句话,毫无预兆地,撞了一下。她望着软木板上那三条规矩,忽然弯起眼睛,认认真真地,应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      第二天,苏晚那边果然又有了动静。
      她通过一个中间人,给白若初递来一份陈旧的、缺了关键几页的会诊记录。那记录,正是当年那批出事的耗材里、除了外婆之外,另一个受害者当年的初诊记录。记录上的诊断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,指向的,正是当年那批后来被“整改”掉的劣质植入物。可偏偏,最关键的一页——记录着那批货具体批次和供货来源的那一页,被人齐齐地,撕掉了。
      白若初捏着那份残缺的记录,久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苏晚这一手,玩得堪称精妙。她把半真的证据递过来,既卖了个当年同门的面子、递了个“我念旧情”的信号,又稳稳地,把最要命的那一环,攥在自己手里,留作日后随时可以拿捏、也随时可以切割的筹码。她要帮的忙,只帮到能把自己摘干净的那一步;她要知道的事,一分一毫,都不肯轻易交底。
      “好一个苏晚。”白若初望着那半页残缺的记录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冷意,“这么多年了,你是一点没变。你递给我的从来不是证据,是一道选择题——你想查,可以,但得按我给你的路数查,查到我划的那条线,就得停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秦流筝却没什么睡意。她索性披上外套,去了楼下24小时亮着灯的便利店,给白若初买了一盒她随口提过一次、说在国外念书时最想念的桂花糕。第二天,她把那盒糕点,放在了白若初公寓的门边,附了一张便利贴,上头是她那手画惯了设计稿的、漂亮又张牙舞爪的字——“旧账烫手,可甜的不烫。趁热吃。——你的莽撞小丫头。”
      白若初开门看见那盒糕时,愣了很久。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便利贴,站在那间空了十几年的屋子门口,胸口某个早已麻木了的地方,忽然,酸胀得厉害。这些年,所有人递到她面前的,都是算计、是试探、是要命的旧账、是需要她拿命去换的交换。还从没有一个人,仅仅只是因为,怕她没吃早饭。她把那盒桂花糕,端端正正地,摆在了餐桌上,那盆瘦骨嶙峋的兰草旁边。
      那一小块暖黄的糕,衬着满屋子冷清的书脊,竟让她这间样板间一样的家,头一回,有了点活人的、烟火气的模样。
      她忽然很庆幸,自己那点焊死了十几年的防备,到底,还是让这个小丫头,撬开了。
      苏晚递证据的第三天,秦流筝这边,也等来了她的“外援”。
      林知夏风风火火地,拎着两杯奶茶,闯进了她那间贴满线索的出租屋。这位秦流筝大学时的同窗、设计师圈里消息最灵通的活宝,一进门就被那面纵横交错的红绳软木板,惊得张大了嘴。“我的老天爷,流筝,你这是……在查什么大案要案呢?”她把奶茶一放,凑上去,看了半天,脸色,一点一点,凝重了下来。
      秦流筝知道瞒不住她,也懒得瞒。她斟酌着,把外婆的事、那批劣质耗材、以及她正在配合一位医生追查旧案的事,捡能说的,都跟知夏说了个大概。林知夏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,最后,一把,攥住了她的手。“这么大的事,你一个人扛到现在?秦流筝,你疯了。”她的眼圈,红了,“外婆那案子,我当年就跟着你难过了好久。你要查,我帮你。我认识的那些个跑新闻的、挖料的、还有做财经调查的朋友,你的情报,我替你捋。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”她一字一句,眼眶通红地瞪着她,“你,千万,给我,全须全尾地。”
      秦流筝鼻子一酸,笑着,用力点了点头。有了知夏这条情报的线,她那面软木板上,那些查不到的资本脉络,总算,多了一只,能替她跑腿、能替她盯梢的眼睛。这盘沉了十几年的棋,走到这里,站在她这一边的,除了那个把她从莽撞里一点点磨锋利的、清冷的女人,又多了这样一个,永远会第一个冲上来、二话不说替她挡刀的人。她忽然觉得,那条又黑又冷的追查的路,好像,也没那么难走了。
      送走林知夏,秦流筝回到那面软木板前,重新坐定。她忽然想起,这阵子,她竟不知不觉地,养成了一个从前从未有过的习惯——每查到一条新的线,第一个想告诉的,不再是自己闷在心里反复咀嚼,而是掏出手机,一字一句地,编辑好,发给那个清冷的女人。她甚至开始在意,白若初今天吃了没有、睡得好不好、有没有又被那桩旧事,压得喘不过气。她说不清,这份牵挂,究竟是从哪一天起,悄悄地,越过了“查案搭档”那条线的。她只知道,每当她在深夜里,隔着屏幕,看见那句简短的、却总会在的“看到了,早点睡”时,她这颗天不怕地不怕、连资本的黑幕都敢往死里追的心,就会软得一塌糊涂。窗外的夜风,吹得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,簌簌地响。她望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,忽然弯起眼睛,轻轻地,念了一句:“若初啊……你可得,好好的。”
      知夏临走时,还顺带,把最近市里几桩看着风平浪静、实则透着蹊跷的“医疗纠纷撤案”的旧闻,一并截图发给了她——那几桩案子,当年都是刘广田出面“私了”掉的。线索的拼图,一块一块地,被这只从外围飞来的手,补了进来。秦流筝一边往软木板上钉新的图钉,一边在心里,把白若初、知夏、还有那面越来越密的网,连成了一条完整的、终于开始朝着那个名字,收拢的线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趴在桌上,不知不觉地,睡着了,手里,还死死攥着那支画惯了设计稿、如今却用来画一张追索之网的、红色的笔。
      她把那份记录,小心地收进牛皮纸袋最底层,指尖,在那个被撕掉了关键一页的茬口上,停了很久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苏晚这个名字,将不再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旧相识。这个亦敌亦友的女人,将正式地,掺进这盘沉了十几年的棋局里来。而她们要面对的,也从此,多了一双,随时可能倒戈、又随时可能救命的、看不清的底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电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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