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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回收点 顺藤摸到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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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藤摸到那个回收点,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让白若初心里一沉的,是接下来查到的东西。
那家早已人去楼空的回收点,在跑路的法人代表之后,曾经短暂地,变更过一次股权。接手那家小作坊、把它的旧债和旧关系,一并接过去的人,叫刘广田。这个名字,对秦流筝而言,陌生得很。可对白若初来说,却像一根锈了十几年的针,猛地,扎进了记忆里。
“刘广田。”她在电话里,一字一句地,重复着这个名字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我认得他。当年,那家耗材公司的区域销售经理。整个南方几个省的货,明面上,都从他手里过。当年出事,风头最紧的时候,就是他,代表公司,出面跟医院、跟家属,一个一个地‘私了’。我记得他。我记得他笑呵呵地,把一笔笔封口费,递到那些哭着求命的人手里,说一句‘签了字,大家都有饭吃’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秦流筝听出了关窍,“当年那批脏货,从明面上被‘召回’,到暗地里被翻新洗白,再倾销到乡下——这条暗线,从头到尾,都是他刘广田,在替陆明远,一手操办的。”
“对。”白若初的声音,沉得像结了冰,“陆明远这种人,最脏的手,从来不肯自己伸。他躲在最干净的地方,穿最体面的西装,上最风光的榜。真正替他杀人、替他洗地的,是刘广田这样一群,替他咬着人、又被他攥着把柄的、走狗。”
两人商量了一夜,最终决定,由秦流筝出面,去接触刘广田手底下,一个当年跟着他跑过乡下、如今在城里一家小门诊做耗材生意的、边缘的小经销商。这种人,知道内情,又离核心够远,警惕心,相对最低。
可让她们始料未及的是,就在秦流筝托人约见那个经销商的前一天,那个小经销商,突然,毫无征兆地,把小门诊盘了出去,人,也搬空了,电话,成了空号。
“人跑了。”秦流筝攥着那个怎么也打不通的号码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,直冲头顶。她原本以为,她们藏得够深,动作够小心,可对方,居然比她们想的,还快,还狠,还无孔不入。她们才刚刚,摸到那条链子最外围、最不起眼的一颗小螺丝,那个人,就立刻被掐断了,连一句多余的话,都没来得及问出口。
“别慌。”白若初的声音,反而在电话那头,异常地镇定了下来。这十几年,她见过太多这种阵仗——你以为你躲在暗处,其实你每动一下,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。“这才刚刚开始。他们能掐断一个刘广田手底下的小虾米,就说明,我们摸到的线,是对的。我们摸得越深,他们剪得就越急。这是好事。急,就说明他们怕了。”
秦流筝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后怕,硬生生地,压了下去。她想起软木板上那三条规矩,想起那句“我不许你重蹈我的覆辙”,忽然就笑了,笑得带着点初生牛犊的狠劲:“怕就对了。我外婆在土里埋了这么多年,怕的,本来就该是他们,不该是我们。”
她挂了电话,重新坐回那张贴满了线索的软木板前。外婆残缺的病历、泛蓝的纤维、瘦高个儿货郎、那块印着十字又像花的蓝布、共用电话的回收点、跑路的刘广田、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的经销商……每一条线,都沉甸甸地,指向那个至今还稳坐钓鱼台的名字。她拿起红笔,在那名字上,重重地,画了一个圈。她清楚地知道,从画下这个圈起,她们面对的,就不再只是一桩沉了十几年的医疗事故,而是一个盘踞多年、手上沾满了血、也捏着无数人把柄的、真正的资本巨兽。
那一夜,白若初罕见地,失眠了。
她坐在客厅那片漆黑的黑暗里,望着窗外那点城市的光,脑海里翻来覆去的,都是刘广田那张笑呵呵的、递出封口费的脸。当年,就是这张脸,站在听证会门外,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,看着她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骂“庸医误人、害人性命”。也是这个人,在她孤立无援、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曾经绕着弯子,递过来一句话——白医生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你那点证据,攥在手里是烫手的火炭,交出去,海阔天空,前程,我们一样给你留着。
当年她没有交。她把那点证据,连同那点前程,一起,砸了个粉碎,然后,被这张网,一脚踹出了国门,在异国他乡,咬着牙,重新,一步一步,爬回了今天。她以为,她这辈子,都再不必跟这些人打交道了。
“刘广田,陆明远……”她在黑暗里,极轻地,念着这两个名字,声音里,没有恨,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太久的、冷到骨子里的东西,“当年,你们仗着势大,压得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如今,我这边,也多了一个,不怕死的了。”
她想起门边那盒被吃得只剩最后一块的桂花糕,想起便利贴上那行张牙舞爪的字,想起软木板上那三条她亲口叮嘱、对方却认认真真写下的规矩。胸口那块冰,在这一刻,彻底地,化开了一大片。她第一次,不怕了。当年她一个人,敢跟整张网叫板,输了。如今,她不再是一个人。这一次,她要连本带利,把小柳的、外婆的、名单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的公道,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
那个经销商人间蒸发的消息传来当晚,白若初,第一次,主动,敲响了秦流筝那间出租屋的门。
这是她头一回,走进这个乱糟糟、暖烘烘、贴满了线索、还飘着一股子桂花糖味儿的小窝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把她那间样板间一样的家,都染出了几分烟火气的地方,一时,竟有些手足无措。是秦流筝一把,把她拽了进去,把一杯刚冲好的、热乎乎的东西,塞进她冰凉的手里。“跑了一个而已。”她把那张写着“陆明远”三个字、被红笔重重圈了又圈的照片,递到她面前,声音很轻,却稳得像能托住一切,“若初,你听我说。他们剪得越急,越是说明,我们摸对了。他们越怕,我们就越是要往深里挖。你当年,是一个人,扛不住,才输的。如今不一样了。”
她抬起手,极郑重地,握住了白若初那双常年握手术刀、此刻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、微凉的手。“这一次,”她望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有我,有知夏,往后,或许还会有更多。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张网了。你信我一次——我们,未必会输。”那一瞬间,白若初望着她,喉头死死地滚动着,那点被死死压了十几年、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就流干了的、干涸的眼泪,竟毫无预兆地,模糊了眼眶。她别过脸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。她只是反手,把那只滚烫的手,攥得更紧了一些。这是她流亡十几年、隐忍十几年之后,第一次,敢在另一个人面前,露出那点,藏了太久的、软弱的、活人的脆弱。
屋里的灯光,暖融融地,照着两个人凑在软木板前、一遍一遍推演着下一步的侧脸。秦流筝讲得口干,随手抓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水,一饮而尽,浑然不觉自己这副不修边幅、蓬头垢面的模样,落在白若初眼里,竟有种全然陌生的、鲜活得叫人心头发烫的东西。白若初看着她,看着她那面被红绳牵得密不透风、写满了“公道”二字的软木板,忽然就明白,自己为什么,会一点一点地,愿意,为这个人,破例,再破例。因为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莽撞姑娘,把她这十几年一个人扛、一个人熬、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房间说“对不起”的全部苦楚,都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然后,二话不说地,伸出手,要替她,把这副千斤的重担,一肩,分了一半去。夜风,把窗台上那点绿植的清香,吹了进来。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,在这一夜,在这间乱糟糟的小窝里,把各自最软、最痛、也最不肯示人的那部分,第一次,明明白白地,交到了彼此的手上。
这场追索,从这一夜起,不再只是一份冷冰冰的证据清单,而成了两个女人,把彼此的命,都押在了上头的一场、退无可退的豪赌。她们赌的,是十几年前那群人被碾碎的公道,能不能重来一次;赌的,是自己这颗终于敢重新去信、去疼、去爱的人心,会不会,再一次,被这世道,伤得体无完肤。窗外的天,亮了。新的、也或许是最后一场硬仗,就要,打响了。
秦流筝送走她时,夜风正凉。白若初走到楼道口,忽然停下,背对着她,极轻地,留下了这么一句——“秦流筝,谢谢你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谁听见,落进秦流筝耳朵里,却重得像把一颗攒了十几年、冰凉的心,小心翼翼地,递到了她手心。她倚在门框上,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,眼眶,毫无预兆地,热了。她想,她这趟从故乡带着满心的疑与痛回来,本只为替外婆讨一个说法,却不想,走着走着,竟还遇见了这样一个,值得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。
而这场仗,才刚刚,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