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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业务例会 苏晚回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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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回来的那天,市眼科中心的一间大会议室里,正开着每月一次的业务例会。
白若初迟到了几分钟。等她推门进去,原本还嗡嗡议论着的一屋子人,忽然就静了下来,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,往长桌首位的那张空椅子上瞟。白若初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,脚下,几不可察地,顿了一下。
那张椅子上,坐着一个女人。四十上下的年纪,一袭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眉眼与白若初有几分相似的清冷,却比白若初多了几分浸透了名利场的精明与从容。她手里转着一支笔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,隔着满屋子的人,精准地,望进了白若初的眼睛里。
“若初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里,有久别重逢的熟稔,也有某种让白若初脊背微微发凉的、打量猎物般的兴味,“多年不见。你的排场,还是这么大,开个会,也要压着全场的人等你。”
“苏师姐。”白若初在离她最远的一端坐下,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从总部回来,也不提前打个招呼。我倒是忘了,如今,你苏副主任的日程,是要跟院里提前报备的。”
一句话,绵里藏针。会议室里,几个资历浅的医生,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圈子里谁不知道,苏晚和白若初,当年是同门,也曾是最好的搭档,后来却因着那桩旧案,一个远走、一个高升,这么多年下来,早成了面上客气、底下较劲的对手。
会开到一半,苏晚借着讨论一桩疑难病例的名头,不动声色地,把话头,往那个方向,轻轻一引。
“这例是晶状体植入术后的慢性排异。”她用笔点了点投影上的片子,看似随口地感慨了一句,“说起来,这种术式,当年刚铺开的时候,可是出过一阵不小的乱子。我记得,就是在这个院里,就在这个会议室里,好像还闹出过好几桩……不愉快的往事。若初,你说是吧?当年那件事,你,可是最清楚的。”
满屋子人的目光,瞬间,又齐刷刷地,钉在了白若初身上。
白若初握着笔的手指,微微收紧,脸上却分毫未动:“过去的事了。当年那批货,厂家早就召回、整改过,后来的术式和材料,都规范了。苏师姐既然刚从总部回来,多关注当下新的诊疗指南,比翻这些陈年旧账,有意义得多。”
“当下,新指南。”苏晚咀嚼着这几个字,笑意更深了些,眼底却一片凉意,“说得是。只是我这人记性不好,偏偏记得——当年那件事,最后,是被‘规范’两个字,轻描淡写地,抹平的。真正该为那几条人命负责的人,如今,怕是正坐在这座城市里,某间我们谁都推得开的办公室喝茶呢。若初,你我这样的人,记性,还是不要太好,也不要太差,才好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模棱两可、意有所指。在场稍有耳闻的,都不禁捏了把汗,纷纷低下头,装作认真记录。白若初却只是抬起眼,迎上她那道探究的目光,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,敲在每个人心上:“苏师姐教训得是。有些事,我记性确实太好,好到十几年,都没能忘。所以,我也劝师姐,记性不要太好。有些旧账,翻出来,烫手。”
两个女人隔着整张长桌,四目相对,无声地,交锋了整整一个回合。谁也没有说破那桩案子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,可她们把刀,已经明明白白地,架在了彼此的面前。
散会时,苏晚在走廊里,状似无意地,与白若初并肩走了几步。走到楼梯口,她忽然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,说了一句:
“若初,听说,你最近,身边多了个小丫头?一个画设计的。”她的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,“我不劝你放下当年那些,我知道你放不下。可我也不想你,再像当年一样,一个人硬扛——到头来,扛垮了自己不说,还得连累,那个不知深浅的、凑上来的无辜的人。你信不信,你手上那份还留着的旧东西,如今盯着它的,可不止我一个人。”
说完,她拍了拍白若初的肩,转身,踩着高跟鞋,笃笃笃地,走了。
散会后,苏晚独自一人,回到了院里给她安排的那间宽敞明亮的主任办公室。她关上门,在那张皮椅上,静静地坐了很久,脸上那副从容得体的笑,一点一点,褪了下去,露出底下那张,写满了疲惫与算计的脸。
她拉开抽屉最里层,摸出一张泛黄的、当年她和白若初穿着白大褂、并肩站在医院门口的合影。照片上的两个人,都还年轻,笑得那样干净,那样意气风发,那时候她们都还笃信,凭着一身本事和一腔热血,就能把这世上所有的黑暗,都照亮。可那桩案子,把一切都毁了。白若初选择了玉石俱焚地硬扛,结果扛得家破人亡、流亡海外;而她苏晚,选择了低头,选择了把那段记忆连同那点可怜的良知一起,锁进抽屉,踩着同门的“背叛”,一路,爬到了今天。
她这些年睡不安稳,不是因为后悔自己低头,而是怕——怕那桩案子,早晚要翻。当年那批货,她也是签过字、经过手的。她帮陆明远那边,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“学术鉴定”,正是那几份鉴定,成了当年压垮白若初、洗清那批劣质货的、最要命的帮凶。她比谁都清楚,一旦真相大白,她要付出的代价,比谁都惨。可她又比谁都明白,那桩案子的每一根线,如今,究竟还攥在谁的手里。她回来,不全是为陆明远办事,也不全是为那点子旧情——她是在赌,赌自己能不能在真相彻底揭开之前,先一步,把那些能要她命的证据,重新,攥回自己手里。
“白若初啊白若初,”她望着那张照片,喃喃自语,眼底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愧疚还是庆幸的复杂神色,“你怎么就,又回来了呢。你要是安安静静地、跟我一样把嘴闭严实了,我们还能相安无事地,把这后半辈子,过下去。你偏偏,又招惹上了一个……不知死活的小丫头。”
而另一边,秦流筝听完白若初转述的这场交锋,眉头拧得死紧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追问细节,而是沉默着,在心里,把苏晚这个人,从头到尾,重新捋了一遍。她见过太多白若初这样的人——把一切都憋在心里,把“不麻烦别人”当成天经地义。可她也见过太多苏晚这样的人——温文尔雅的笑底下,藏着能把你骨头都拆下来称斤两的算计。这两种人凑在一起,一个太软,一个太硬,稍不留神,吃亏的,一定是她那根,把命都押给公道的、傻得让人心疼的弦。
“若初。”她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护食的执拗,“这个苏晚,你以后,见可以,但别单独见,更别信她递来的、任何一张纸。她要真想帮你,早就帮了,不会等到今天。她如今跳出来,一半,是冲着你,另一半,八成,是冲着你手上那份、她当年签过字的旧账来的。她怕的不是你翻案,她怕的是,你翻案的时候,顺手,把她也一并,翻了进去。”电话那头,白若初怔怔地听着,半晌,极轻地,笑了。这是这么多天来,她头一回,笑得这样松快。“秦流筝,你这个人,看着莽,看起人来,怎么比我还毒。”
那一整晚,白若初都睡得不踏实。梦里,她又一次,回到了十几年前那间嘈杂的诊室,回到了那场颠倒黑白、把她一个人钉在耻辱柱上的听证会。她在梦里,四下地找,想找一张当年还愿意站在她身边的脸,可满屋子的人,一个个,都背对着她,无论她怎么喊,都没有一个人回头。她从一片冷汗里惊醒时,天还没亮。她摸到枕边那部手机,屏幕亮起来的瞬间,她鬼使神差地,第一个,点开的,是那个莽撞小丫头的对话框。上头,是昨晚她发过去、对方还没回的、一句没头没脑的话——“白若初,晚安。今天,也辛苦你了。”就这一句话,她盯着,看了很久很久,胸口那片被梦魇冻得发紧的地方,竟奇异地,一寸一寸地,暖了过来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望着窗外那一抹将明未明的天色,第一次,觉得那桩压了她十几年、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旧案里,透进来了一丝,久违的、带着桂花糖甜味的、人间的暖意。她知道,从今夜起,她再也不是一个人在扛了。而那个莽撞的、把她的名字,编辑进一句晚安里的小丫头,也再不是,她能够、或者舍得,再推开的了。
白若初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从容远去的背影,指尖,一片冰凉。苏晚的话,是真心的提醒,还是又一次裹着糖衣的试探,她一时,竟也判断不准。她只知道,这个当年最亲密、后来又最看不透的女人,回来了,而且,是带着目的的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