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心虚 崔灼那句带 ...
-
崔灼那句带着钩子的试探,商厦没有接。
他只是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,慢条斯理地,饮了一口,脸上那丝被戳中心事的凝滞,早已恢复得不动声色。等再放下杯子时,他又是那个八面玲珑、笑里藏刀的商总监了。
“崔小姐说笑了。我一个小销售,哪有什么账,捏在我手上。”他把那份合作意向书,重新推回崔灼面前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,“不过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,这份康养合作,我倒也不是不能往下谈。只是——我不喜欢跟摸不清底细的人,做太深的买卖。您想从我这儿,套那些老厂子的路子,总得先让我看看,您崔小姐手里,究竟握着几分真货。别到头来,您是拿我当枪使,替您去趟您那位好父亲布下的雷。”
他反将一军,将得干净利落。既然你想知道旧账,那就先交出你手里的底牌;既然你想借我的渠道,那就先让我看清,你有没有这个资格,跟我坐在同一张牌桌上。你想拿我当刀,我偏要先把这把刀的成色,掂量个清清楚楚。
崔灼望着被推回来的那份意向书,眼底那抹锋利,非但没有因为被看穿而露怯,反倒像是遇见了什么极其合胃口的猎物,愈发的亮了起来。
她在心里,无声地,给对面这个人,又添了一笔。
商厦这个人,太难缠了。她费了大半年的心思,设计了多少场恰到好处的“偶遇”,说了多少句半真半假的“掏心窝子”,想从这个人身上,撬出一条能通到那些老厂子、通到她父亲那些旧部下的路子。可这个人,就像一团裹着棉花的铁,任她怎么旁敲侧击、示弱使绊,他永远是那副笑眯眯、滴水不漏的模样,你伸手去抓,抓到的全是软乎乎的棉花,等你一走神,那铁,就冷不丁硌你一下。
上一次她故意在方案里,藏了一个只有当年内部老厂才懂的材料代号,想诈他一诈。结果商厦一眼就看了出来,面上不动声色,只把那个代号,当作“录入错误”,轻描淡写地,给她改了过来——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,更不接她递过去的钩子。那份沉得住气的定力,看得她心里,又恼,又惊。
“商总监肯往下谈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她笑得梨涡深陷,把那点锋利,重新严严实实地,藏回了那副温柔假面之下,“至于真货嘛……我这个人,一向喜欢留一手。商总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,想必也懂——把底牌一开始就全亮在牌桌上的人,是活不到今天的。”
“我懂。”商厦站起身,理了理西装,显然是要给这场各怀鬼胎的饭局,画上一个谁也没占到便宜的句号。走到门口,他却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,像是随口一提,语气却沉得吓人:
“崔小姐,最后再送你一句。你那位好父亲,我不好评价。可当年那些老厂子里,有一双手,是沾过血的,而且到今天,还没洗干净。你要是真想去趟那趟浑水,先把这双手,到底伸到了哪一步、捏住了谁的脖子,想清楚了。别到时候,被人卖了,还替人数钱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,走了。
会所的门合上,水晶灯下,只剩崔灼一个人。
她脸上那副温柔无害的假面,终于,一寸一寸地,褪了下去。褪到最后,那张漂亮的脸上,只剩下一种商厦若在场、一定会心惊的、近乎偏执的冷。
“沾过血的手……”她端起那杯凉透的香槟,对着杯壁上自己那张模糊的脸,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忽然低低地,笑了起来。笑声在空荡荡的会所里,回荡着,带着几分凉薄,几分快意,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被同类嗅出同类的、隐秘的兴奋。
她这辈子,最擅长的,就是看穿别人的假面。因为她自己,就是戴了二十八年假面长大的。父亲重利薄情,正室步步紧逼,她从一个连家门都进不去的私生女,一步一步,咬着牙,用美貌、用城府、用一场场精心设计的示弱和算计,硬生生地,抢到了今天这块康养的盘子。她看谁,都像是隔着玻璃看——谁在演,谁在藏,谁的笑底下藏着刀,她一眼就能看穿。
可商厦不一样。这个人是把她看穿得最彻底的那一个。他一眼就识破了她康养的幌子,一眼就看穿了她示弱的把戏,甚至一眼,就望进了她心底那桩埋了二十多年、连她自己都不肯轻易面对的、关于她母亲的旧事里。
商厦那句“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”,警告是假,试探是真。他怕她不懂深浅坏了局,更怕她,会坏了他自己的局——她几乎可以笃定,这个把一切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男人,他自己,也有一笔,跟那几家老厂子、跟那桩旧案,脱不开干系的、说不出口的账。
“有意思。”崔灼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酒饮尽,站起身,拎起包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,望了一眼那张空了大半的长桌,唇角勾起一个极淡、极冷、却又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的弧度。
“商厦,”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一件刚刚到手的、极称手的兵器,“你把我看得那样透。那我倒要看看,你自己心里那本账——究竟,还藏得住多久。”
回到车里,商厦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他在驾驶座上,静静地坐了很久,久到车载屏幕都暗了下去。
他想起崔灼临别前那句“您也被那本账捏过”。这个女人的眼睛太毒,毒得近乎冒犯。可也正是这份冒犯,让商厦心底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,极轻地,颤了一下。这么多年,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对谁都客客气气、滴水不漏,连他自己都快信了,他商厦就是一个只认钱、不认人、心里没有一笔旧账的销售总监。
可崔灼一眼,就看穿了他那副八面玲珑的假面底下,藏着的那点见不得人的、关于当年那份报告的心虚。
“荒唐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像是骂那个女人,又像是骂自己。他终究没有对崔灼交出任何东西,可他也清楚地知道,从今夜起,他往后跟这个女人打的每一场交道里,都不可能在像从前那样,只算钱,不算人了。
第二天一早,商厦刚踏进办公室,就被人不动声色地叫进了内间。电话那头,是把他一手提拔起来、当年那份被他锁进心底的报告,也“恰好”经过他手的那位老上司。
“听说,你最近,跟云顶那个小丫头,走得很近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,慢条斯理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凉,“小商啊,我提携你到今天,你该知道,有些浑水,是能淹死人的。云顶那位崔小姐,她爹跟我,是有些老交情的。她小孩子家家的,不懂事,你陪她玩两局可以,别当真,更别……把她往不该去的地方,带。”
“您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商厦语气如常,恭恭敬敬地应着,挂了电话。
他缓缓放下听筒,望着窗外,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翳。这位老上司越是这么急着“提点”,越是坐实了他心底那个猜测——云顶,陆家,还有他当年那份没敢吭声的报告,这十几年的账,是一根绳上的。而他商厦,自以为划了条线、干干净净地站在浑水之外,其实早就被人,一脚踩在了线里,踩了十几年。
崔灼那双眼,看得太准了。准得让他后背发凉。
他重新点开手机里那份康养合作的方案,指尖在“崔灼”两个字上,停了很久。理智告诉他,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,离那桩旧账越远越好,他熬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爬到能勉强护住自己的位置,不该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豪门私生女,把自己重新推回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可另一个声音,却在他心底,固执地、低低地响着——你躲了十几年了,商厦。你那份报告锁了十几年,你这条命捏在别人手里也捏了十几年。你划的那条“底线”,早就不存在了。你,真的还要,再躲下一个十几年吗?
窗外,城市的早高峰车水马龙,人人都行色匆匆,奔赴各自的前程。商厦望着那片车水马龙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,带着一点破釜沉舟的凉,也带着一点,他自己都说不清的、认命似的期待。他终究,没有删掉崔灼的联系方式。这一局棋,他本想只做壁上观,可到了这一步,他已经,身不由己。
他重新发动了车,汇入了那条车流里,像一滴水,重新隐进了那片他自以为早已抽身而退、实则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浑水之中。而此刻他还不知道,这个被他反复掂量、又终究没舍得删掉的女人,将在往后的日子里,把他那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府、那点藏了十几年的心虚,一寸一寸,撬得干干净净,甚至连他自己那颗从不动容的心,一并,撬了进去。
窗外,是这座城市金碧辉煌的、纸醉金迷的夜。两张同样危险、同样孤独的假面,在这一夜里,心照不宣地,把彼此,都算进了自己往后很长很长的一步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