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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灯 楼里那盏还 ...

  •   几乎是在秦流筝和白若初在那间公寓里一寸寸剥开旧案的同时,这座城市的另一端,另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,也正进行到最焦灼的地方。
      云顶大酒店顶楼的私人会所里,水晶灯把一切都照得金碧辉煌、照得纤毫毕现。崔灼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,笑意盈盈地,坐在长桌的另一端。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佳的月白色套装,长发松松地挽着,眉眼明艳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那两颗小小的梨涡,任谁看了,都要赞一句“好一个温柔可亲的豪门美人”。
      只有坐在她对面的商厦知道,这张脸底下,藏着怎样一副精打细算、寸步不让的骨头。
      “崔小姐说笑了。”商厦把面前那份康养板块的合作意向书,不紧不慢地推了回去,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,“您这份方案,诚意我是感受到了。只是您把酒店康养这块的地皮、和后期耗材采购的入口,捆在一起打包要挟,这个价钱,我们集团,恐怕不太好批。”
      “商总监多虑了。”崔灼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,声音软糯,像是怕大声了会惊着人,“我这个人笨,不懂什么大生意,只知道我爸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丢给我,我总得想法子活下来。康养这块,光靠酒店那点床位是做不死的,说到底,还得靠您手里那些医院、那些耗材渠道的资源。我这哪是要挟呀,我这是,把家底都掏给您看,想求您拉我一把呢。”
      她说这话的时候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恰到好处地,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,像是硬撑了太久、终于肯露出一点委屈的、豪门里不受待见的私生女。
      商厦在心里,冷冷笑了一声。
      她在医药耗材这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眼泪是武器,示弱是陷阱,柔柔弱弱的一句“求您拉我一把”,背后指不定就埋着三个连环套,等着你心一软、往里一迈,就得把半条命都搭进去。她做销售总监这些年,最擅长的,就是在这张觥筹交错的牌桌上,一边笑着跟人推杯换盏,一边把对方的底牌、软肋、和那点藏在笑里的小算盘,看得一清二楚。
      可这位崔小姐,究竟想从她手里,套什么?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。
      康养合作是明面上的由头,这份方案给的价格,其实并不算亏待她们集团。一个真正急着活命的私生女,不会在这种无关痛痒的价钱上,跟她反复地、不紧不慢地磨。她在等的,是别的东西。
      商厦不动声色地,把话头,往那个她隐隐猜到的方向,轻轻一递:“崔小姐这份心意,我记下了。不过话说在前头——我们集团跟医院、跟那些老厂子打交道的路子,是水太深的地方,里面的水,脏得很。您一个做酒店的姑娘家,掺和进来,怕是不太合适。”
      “是吗。”崔灼接过话,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,不动声色地,亮了一下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她垂下眼,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壁,语气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,“水脏不脏的,我一个孤家寡人,有什么可怕的。我只是好奇——当年,我那位好父亲,跟做眼科耗材起家的那几家老厂子,究竟是怎么打交道的。商总监做了这么多年,应该,多少听说过一点……当年的旧事吧?”
      “旧事”两个字,她说得极轻、极慢,像是随口一提。可商厦握着笔的那只手,指腹,几不可察地,紧了一下。
      好一个崔灼。
      商厦在心里,重新给对面这个女人,估了一次价。
      原来康养是幌子,价格是幌子,连那副楚楚可怜、任人拿捏的私生女排场,也是幌子。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绕了这么多场饭局、喝了这么多杯根本不喝的酒,真正想要咬住的,是十几年前,她那位好父亲,跟那几家眼科耗材老厂之间,那桩早就被人压下去、抹平了的、见不得光的旧账。
      她父亲,跟旧案,有牵连。
      这个发现,让商厦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他比谁都清楚,十几年前那桩案子,究竟沉睡着怎样一头凶兽。那背后盘根错节的资本、那些至今还稳坐钓鱼台的名字、那个至今还在暗处、把脏活儿擦得干干净净的陆明远——哪一个,都不是一个酒店私生女,玩得起的。
      这个女人,是嫌自己命太长了,还是,她手里,也攥着一把足以跟那头凶兽,同归于尽的、别人不知道的牌?
      “崔小姐,”商厦放下笔,第一次,收起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客气,抬眼直视着她,语气也沉了下来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、不加掩饰的警告,“有些旧事,不是好奇就能问的。有些账,是有人拿命,才压下去的。我劝您,把这份好奇,烂在肚子里。这对您,对我,都好。”
      “商总监这是在,关心我?”崔灼抬起脸,忽然笑了。这一回,她脸上那副温柔无害的面具,裂开了一道极小的缝,缝里透出来的,是一种商厦从未在别的豪门子弟脸上见过的、近乎孤注一掷的、狠戾的光,“可我怎么觉得,您这话的意思,不是劝我别问——是您也知道,那本账,究竟记在谁头上。您不敢说,是因为,您也被那本账,捏过。”
      会所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商厦望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水晶灯下,这两张同样年轻、同样漂亮、也同样把满腹城府算计得滴水不漏的脸,隔着半张桌子,第一次,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,赤裸裸地,打量着彼此眼底的刀锋与深渊。
      饭局散场,商厦没有急着上车。她站在酒店落地的旋转门外,点了支烟。夜风把她西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,她望着对面写字楼里那盏还亮着的、属于云顶集团的灯,眼神晦暗不明。
      她在这一行,见惯了肮脏。药、耗材、回扣、进院,这条链子上哪一环是干净的,她比谁都清楚。她之所以能在这滩浑水里一路爬到总监的位置,靠的从来不是清白,是她比谁都懂分寸、守底线——再脏的买卖,她也只在自己划的那条线以内做。这条线,是她给自己留的、最后一点做个人的体面。
      可十几年前陆明远那批出事的货,恰恰是踩在她这条线以外最远的地方。当年她刚入行,曾在一份不该由她看到的内部报告上,无意间瞥见过那批劣质耗材的批次编号。也正因那一瞥,她被上头不轻不重地“敲打”过一回,被人笑眯眯地提点过一句——小商啊,有些事,看了,忘了,前程才有。她把那句话记了这么多年,也把那份报告,连同那份后怕,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处。
      如今,一个叫崔灼的女人,笑着把这块结了冰的旧疮,又一次,硬生生地,戳到了她面前。
      “崔振宏的女儿……”商厦把烟蒂摁灭,喃喃自语。他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兴味。这个满口“求您拉我一把”的女人,究竟是想借她的手,去咬她那个薄情的爹?还是,她心里,也压着一桩跟那几家老厂子有关的、化不开的旧怨?她说不准。可有一点她很清楚——在这个人人都想从她身上咬块肉的牌桌上,头一回,出现了一个,让她也忍不住想去掀开底牌看看的对手。
      崔灼回到自己那套位于城东的公寓。屋子很大,装修得极尽奢华,却冷得像一座精致的牢。她把高跟鞋踢掉,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,望着脚下这片属于她、却又从来不属于她的万家灯火。
      她想起母亲。母亲生前,也是这样一个被陆家那几家老厂子、被她那个薄情父亲联手碾碎的人。二十多年前,母亲怀着她,跪在陆家某间办公室的门外,求人施舍一条活路,最后被人像扔垃圾一样,扔在了雨夜的台阶上。母亲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这件事,是崔灼这辈子最深的、见不得光的一根刺。她拼了命地往上爬,装了三年的乖,演了二十八年的柔,为的,从来就不只是那块康养的盘子。她要的,是把当年碾碎她母亲的那双手、那几个人,一个一个,从他们高高在上的位子上,拽下来。
      “妈,你看着。”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望着远处那片属于旧日的、盘根错节的资本版图,眼底那抹温柔的面具,一寸不剩地,褪了个干净,只剩下一片近乎疯狂的、孤注一掷的狠。“这一次,女儿不打算,再做个好人了。”
      而在城东另一头的商厦车里,这场饭局的余波,同样没有平息。她反复回想着崔灼那双含着水……光、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,越想,越觉得这个女人,危险得令人心惊,也……有趣得让他久违地,提起了精神。
      这一局,还远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。可商厦心里清楚,她和这个危险的女人之间,从今夜起,已经不再是简单的、逢场作戏的生意往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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