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4、据点 那天起,白 ...

  •   从那天起,白若初公寓的那间客厅,就成了她们两个的“据点”。
      秦流筝把自己从外婆老宅里带回来的那几件织锦、那一团泛蓝的纤维,全都搬了过来,铺满了那张平时连靠垫都只肯摆一对的茶几。她原本只是想让白若初帮忙看看,那根纤维,究竟是不是从外婆那批“问题耗材”上留下来的。可这一次,让两个人都没料到的是——白若初在纤维这件事上,帮不上太多的忙,反倒是秦流筝,用一双画了三十年设计的手,给她上了一课。
      “您看这里。”秦流筝把那团纤维凑到台灯下,另一只手拈起放大镜,眯着一只眼,神情专注得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没正形的莽姑娘,“这丝线的捻度不对。医用缝合线也好、植入物外层的包被材料也好,机器纺出来的,粗细是匀的,一根是一根。可这段——您顺着光看,它中间有一段,是人为、手工绕上去的,绕得特别紧,还打了结。这不是医院用的东西该有的工艺。”
      白若初凑过去,就着她的手,顺着那道光看过去。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,秦流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草木和浆洗过的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,干净得让人心安。她忽然有些恍惚——十几年了,她已经记不清,上一次离一个人这样近,是什么时候。
      “当年那批耗材,”她定了定神,把思绪拉回正事,声音压低了些,“出厂的时候,外层是一层特制的生物膜。后来我在海外,见过同批次被召回的样品,那层膜被拆解、被二次翻新、被掺进廉价的工业纤维里以次充好——那根掺进去的、泛蓝的工业丝,就是你外婆织锦里缠着的那一种。”
      “二次翻新……”秦流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。那些本该害死外婆的、被销毁的脏东西,居然被人从垃圾堆里刨出来,洗洗、拆拆、掺进别的东西里,再一次,流向了别的眼科病人。“他们在用外婆的死,赚第二次钱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白若初的声音,冷得像结了冰,“所以我才说,这张网,到现在,还在害人。”
      那天下午,白若初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。
      她主动拿出了自己当年在海外、冒着极大风险拍下的那批召回样品的照片,一张张摊在茶几上,与秦流筝手里那团纤维,一点一点地比对。她还翻出了自己那几本厚厚的、外文原版的材料学专著,把那些连国内同行都未必读得懂的、关于高分子材料与人体组织相容性的章节,指给秦流筝看,耐心地告诉她,哪一类的工业掺杂物,在眼睛里会发生怎样的降解、又会对视神经造成怎样的、不可逆的损伤。
      她讲得太投入,以至于完全忘了,自己从前是绝不会、也不肯,把这些年深埋在心底的东西,摊给任何人看的。这些照片,是她当年举报的证据底稿,是她流亡海外十几年、藏在最深处、连做梦都不敢轻易翻出来的、血淋淋的凭证。它们一旦被人看见,就等于把她最脆弱、最不堪、最可能被拿捏的那部分命门,明晃晃地,暴露在了阳光下。
      可对面这个姑娘,看得那样认真,那样珍惜。她没有趁机追问任何一句关于白若初当年的私事,没有露出半分猎奇的探究,只是全副身心,都扑在那几根纤维上,扑在那个害死了外婆的、泛蓝的工业丝上。她红着眼睛,一遍遍地比对,一遍遍地确认,像在替外婆,做一场迟到了十几年的、最后的验尸。
      白若初忽然就明白了,自己为什么愿意把这个姑娘,放进这间空了十几年的屋子里来。
      因为她是干净的。因为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、都在权衡利弊、都想从她这块肥肉上咬下一口肉来的世道里,只有这个莽撞的、执拗的、连晶状体和视网膜都要从头学起的姑娘,眼里装的,自始至终,只有那两个字——公道。
      “白医生。”比对到最后一根纤维时,秦流筝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这批货的来路,但我认得这捻度、认得这结法。掺进外婆织锦里的这根蓝丝,和从外地流回来的、被人手工二次绕结的手艺,是同一个人,或者说——是同一批人,做的。只要顺着这条‘手’的路子摸下去,早晚能摸到,当年那个给劣质耗材翻新、洗白的作坊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白若初望着她,破天荒地,唇角极淡地,弯了一下,“手,归你查。医学上的证据,归我理。咱们分工。”
      比对的间隙,秦流筝讲起了外婆织布的事。她说外婆这辈子,眼睛就没闲过,从她记事起,外婆就坐在那架吱呀作响的老织机前,一针一线地,给她织肚兜、织鞋垫、织上学的书包。外婆常说,机器织的东西匀是匀,可没手气,冷冰冰的。手织的东西,一针下去,是把人的心气儿、日头、还有盼头,都织进去了。
      “可就是这么一双织了一辈子、什么好料子都摸过的手……”秦流筝的声音哽了一下,把那段泛蓝的纤维,轻轻攥进了手心,“到最后,被人害得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她走之前那一年,连红线都穿不进针眼了,还非要摸着黑,给我织最后一只香囊。她说,囡囡,外婆眼睛不行了,可外婆的手记得,外婆闭着眼,也能给你织完。”
      白若初静静听着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抬起手,极轻地,把秦流筝垂落下来的一缕碎发,别到了耳后。这个动作,她做得极其自然,自然到做完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白若初的手僵在半空,耳根那抹熟悉的红,又悄悄漫了上来。她慌乱地收回手,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那堆照片,指尖却有些发颤。
      “……她是个手艺人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白若初才哑着嗓子,说了这么一句。这四个字,她说得极重,重得秦流筝一时没敢接话。秦流筝后来才慢慢懂了,这四个字,是白若初替那个没能救回的老人、也替她自己那十几年无处安放的愧疚,找到的、一个最郑重的安放之处。一个手艺人,不该那样不明不白地,被人夺去眼睛,夺去命。这是白若初这十几年来,唯一没有向任何人说出口过的、她当初为什么会拼了命也要举报的、最原始的那一点初心。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秦流筝几乎是住在了外婆那几件织锦里。她把每一件织品的经纬、捻度、结法,都做了详细的记录,像当年学做设计稿那样,画了满满几大本。她发现,外婆这几件织品里,缠着那种泛蓝工业丝的,并非只有那一条——越往后,越接近外婆失明那段时间织的,那蓝丝就越多、缠得越紧。这说明,外婆当年用来织布的、那批混进了工业丝的所谓“便宜货线”,是外婆晚年从外地一个上门推销的货郎手里、零敲碎打买回来的,数量不大,来路也脏,是被人当作废料、廉价处理掉的。
      “这就对上了。”白若初听完她的分析,久久地看着她,眼底那片冰,化得更开了一些,甚至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欣赏,“当年那批翻新洗白的脏货,一部分流回了医院,一部分,被人当作废料,倒腾到了乡下。你外婆,是被那批倒进乡下的废料,害的。这恰恰是这条线,最容易被忽略、也最难被人想到的一环。”她顿了顿,郑重地补了一句,“你外婆这条线索,比那份病历还珍贵。因为病历可以被伪造,可以被人改掉,可这些织布的手艺、这些缠进线里的纤维,是当年那桩黑事,实打实地,留在你外婆指尖上的、谁也抹不掉的、活的证据。”
      为了把这条线彻底钉死,白若初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、却始终不敢轻易做的事。她翻出了一本极私密的、写满了当年各种材料代号和批次编号的旧册子,把那批泛蓝工业丝,与册子上陆明远名下工厂的一个老代号,并排摆到了一起。代号对上了。那一刻,整个客厅,都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响。白若初盯着那个她十几年不敢碰、却又一次次在梦里出现的代号,指尖冰凉,久久没有说话。这是她流亡十几年、隐忍十几年,第一次离当年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,这样近。秦流筝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,伸手,把她攥得发白的手指,一根一根,轻轻地,掰开,握住。“快了。”秦流筝说,“我们离外婆要的那个公道,快了。”白若初望着她,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,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那一点头里,藏着一个背了十几年的人,终于敢重新抬头看光的、全部的勇气。
      她这辈子,还是头一回,这样清晰地,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。胸口那块堵了十几年的冰,似乎在这一刻,化开了小小的一角,滴答,落进了这个满是草木清香的、久违的、活人的屋子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章 据点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