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3、害群之马 所以他们都 ...
-
秦流筝没想到,白若初给她的“第二课”,来得这样快,也这样重。
第二次见面,是在白若初那间位于医院家属楼顶层的公寓里。她事先在电话里问得很小心,怕惊着这个人,只说想请教外婆病例单上几个看不懂的指标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对方要回绝,白若初却报出了一个地址,和一句“周六下午,我在家”。
推开门的时候,秦流筝愣了一下。
这屋子干净得近乎冷清。整面墙的书柜,清一色的医学专著和几本翻旧了的、外文原版的眼科文献;茶几上摆着一盆不知养了多少年的、瘦骨嶙峋的兰草;除此之外,几乎找不到半点带“人气儿”的东西——没有多余的摆件,没有照片,连沙发上的靠垫,都只有一对,规规矩矩地摆着,像是样板间,而不像一个人住了很多年的家。
白若初给她倒了杯水,然后从书柜最里侧的一个带锁的抽屉里,取出了一个陈旧的牛皮纸袋。纸袋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,封口处贴着半截早已褪色的胶带,一看便是被人反复打开、封存、再打开过无数次。
“这是我能给你的,全部了。”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,推到秦流筝面前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反常,“十几年了。我一直留着。当年能弄到的、外婆当年在这边留下的、以及后来我自己私下里,一点一点补录的,都在这里。我原本想着,这辈子,可能都不会再让任何人看见它了。”
秦流筝没敢伸手。她能感觉到那个薄薄的纸袋里,装着怎样沉甸甸的东西——那是白若初用半辈子的隐忍和愧疚,替一群早已作古的人,守了十几年的、最后的体面。
“您……”她的嗓子发紧,“您给我看这些,不怕我把它们……”
“怕。”白若初打断她,抬起眼,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一种秦流筝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,“可我更怕,再让它们,在这个抽屉里,躺上第二个十几年。怕再过些年,我这双眼睛也花了、这脑子也不中用了,它们就真的,成了一堆谁也读不懂的、烂在土里的废纸。”
她顿了顿,极轻地补了一句,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你外婆,等了我十几年。我不想让她,再等下去了。”
牛皮纸袋被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里面,是那份残缺病历的完整复印件,一份字迹工整、附了三张手绘示意图的病理分析手记,几张早已模糊的、当年那批问题耗材的外包装照片,还有一份列着十几个名字的、被红笔圈点过无数次的受害者名单。
白若初盘腿坐在地毯上,把那些纸一页页铺开,像是把一道愈合了十几年、却始终没能真正长好的旧伤,一寸一寸,重新剖开给这个姑娘看。
“你外婆的病历,我核对过三遍。”她的手指点在病理分析手记上,那枚指节因为常年握手术刀而微微变形,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“急性视力丧失发生在植入术后第九天。术后眼内出现异常的炎症反应、前房积脓、晶状体混浊急速加重——这是典型的、劣质植入物引发的急性排异加继发感染。这种病程,和老年人常见的、缓慢进展的老年性白内障、黄斑变性,是两回事。它来得太急、太凶、太反常。任何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眼科大夫,看到这个病程,都不该把它轻描淡写地归咎于‘年事已高、自然衰竭’。”
“所以当年那份写着你外婆‘器官自然衰老’的死亡结论……”秦流筝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是假的。”白若初替她说完了这三个字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沉淀了十几年的、冰冷的疲惫,“是有人,怕事情闹大,提前买通了人,把该查的病理,压下去;把该上报的不良反应,瞒下来;把一条活生生的、被劣质货害死的人命,轻飘飘地,归了档,判了个‘寿终正寝’。”
秦流筝死死地攥着那份病历,指节泛白。她以为自己是来求证的,可当这桩真相,真的被白纸黑字、被这样一个专业到无可辩驳的人,一字一句地,砸到她面前时,那种钝刀割肉般的痛,还是把她整个人,劈成了两半。
“白医生,”她抬起头,眼睛通红,却奇异地没有哭,“名单上这些人……当年,都是这么走的吗?”
白若初望着她,望了很久,终于,极缓极缓地,点了头。
那一页泛黄的名单上,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跟着一个同样的、被压下去的、仓促的死亡时间。秦流筝的目光,一个一个地扫过去,最后停在了名单末尾那个残缺的、只写着姓氏“秦”和半个登记号的缺口上——那是外婆的位置。是白若初背了十几年、愧疚了十几年、却始终没能替她补全名字的位置。
她伸出手,覆上了白若初还留在那页名单上的、微凉的手背。
白若初沉默了许久,重新拿起名单上,另一个被红笔圈得最重的名字。“这是我没能救回来的,第二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,可那只点着纸页的手,却在极轻微地,抖。“她叫小柳,那年才十九岁。也是那批货,术后感染、排异,家里砸锅卖铁,把最后的钱都赌在了二次手术上。二次手术还是失败的。她出院那天,抓着我的手,跟我说,白医生,我不怪你,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,我就是……想再看看我妈,她那天要从乡下过来看我。”
“后来呢?”秦流筝几乎是屏着呼吸问的。
“后来,她没能等到她妈。”白若初望着窗外,那双眼睛此刻空得像两口枯井,“听证会开完,资本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,医院把病历改了个干干净净,她家里觉得是我这个多嘴举报的医生,害了他们最后的希望。他们闹到医院门口,拉横幅,跪着求,说白若初你赔我女儿的眼睛。再后来……小柳从她家楼顶,跳了下去。”
这一句话,像一记闷雷,砸在秦流筝的脑子里。她张着嘴,半天没能发出一点声音。她终于明白,白若初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阴霾,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。那不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大夫的冷漠,那是一个把十几个人的死,一具一具,全都背在自己脊骨上、背了十几年的人,才有的、活人不该有的重量。
“所以他们都说,是我害死了他们。”白若初收回目光,看向秦流筝,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“资本说我是多管闲事,医院说我是害群之马,那些死者的家属,一开始,也恨我入骨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如果当年我能再快一点、再硬气一点、再不那么天真地相信这世上总还有讲道理的地方……小柳,还有你外婆,还有名单上这些人,也许,都还能活着。”
秦流筝忽然一把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。这一次,白若初没有躲。
“我信您。”她一字一句,眼睛通红,“外婆要是泉下有知,听见有人这样替她说一句公道话,她一定,不会怪您。她会高兴还来不及。白若初,您背了十几年,够了。从今夜起,我替您,一起背。”
那天夜里,秦流筝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,破天荒地没有碰她的画稿。她把那张贴满了笔记和复印件的软木板重新翻了一遍,把外婆残缺的病历、白若初手绘的病理分析、那团泛蓝的纤维、名单末尾那个残缺的缺口,一件一件,用红色的图钉,重新理了一遍逻辑。台灯亮到后半夜,她那双常年和色彩打交道的眼睛,此刻第一次,认认真真地,去读懂一个完全陌生的、冰冷的医学世界。
她知道,从今夜起,她要学的,不只是一点眼科常识那么简单。她要学的,是怎么像白若初那样,把一桩被资本碾碎了十几年的案子,一片一片,从土里刨出来,拼回去;是怎么在这个处处是眼线、处处是陷阱的世道里,既护住自己,也护住那个好不容易才肯把心门开一条缝的女人。她给自己定下了三条规矩——第一,不莽撞,不逞强,遇到拿不准的,先问白若初;第二,不动声色,查案的事,除知夏之外,不告诉任何外人,免得打草惊蛇;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——真要是有一天,危险逼近,她得先想清楚,怎么护住那个把命都押给公道的、傻得让人心疼的女人。她把这三条,工工整整地,写在了软木板最显眼的位置。
临走时,白若初破例,一直把她送到了电梯口。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。快到电梯时,白若初忽然开口:“以后,别叫我医生了。”秦流筝一愣。黑暗中,只听见她极轻地、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,补了一句,“叫若初。……查案的事,往后还长,我们不必,总是那么生分。”电梯门开了,秦流筝跳进去,回头望着那盏灯下清瘦的身影,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“我帮您,把它补全。”她说,一字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