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[庆余年｜庆闲] 妄念》烟雾镜推

13、第 13 章 不可调和之

　　13

　　而几日后庆帝的来访，也并不出乎范闲的预料。

　　或者说，如果整个闭门思过期间庆帝都不曾来访，那才奇怪。

　　庆帝是被他的老子范建引进来的，在范府之中，庆帝自然还是那副闲适的样子。

　　他的老子范建只是站了一会儿，便被庆帝挥退了。

　　这自然让范闲胸口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烦。

　　毕竟他此刻身体虚弱，身上的疼痛未消，面前又是个对他虎视眈眈之人。

　　没人会喜欢在虚弱的时候面对可能的敌人。

　　偏偏这一次，面前的庆帝倒是少了几分以往的压迫感。

　　只见这人微微褪下身后的斗篷，便坐到了范闲床边。

　　这一次，庆帝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，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，便收回了手。

　　“这次好好养伤。养好伤，朕还有事要你做。”

　　范闲恭敬地低头：“臣自然会好好养伤，期待为陛下行犬马之劳。”

　　闻言庆帝低声笑了起来，脸上的笑容亦是很平和的，甚至有一些让范闲幻视到温和两字。

　　“不用紧张。朕不会做什么，或者说，很长时间不会做什么。”

　　这么直白的话语，并不像这老狐狸的风格。范闲下意识地抬头，有些惊讶地看向庆帝。

　　只见眼前庆帝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了，恢复成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模样。

　　“朕前几日想了想，朕或许将朕的儿子逼得急了些。”

　　这话什么意思？这话里莫不是把他也包含进去了？范闲的脑子飞速旋转着。

　　“而有些事，是急不得的。”

　　范闲只能恭敬地答道：“陛下对诸位皇子的拳拳爱子之心，范闲甚是敬佩。”

　　“哼。”庆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嘴角依旧带着笑意，伸手拍了拍他的头。

　　这次收手亦很快，正是因为感受过之前黏腻的碰触，如今这正常的碰触都让范闲心下微惊。

　　“你这孩子，没必要自己吓自己。我给了，你便受着。”

　　这人脸上的神情是这样笃定，就像他的胸背能挡下所有的风雨一般，让范闲下意识地想起在北齐之时，这人下令全军前进，压得北齐不敢轻举妄动。

　　他这一刻竟有些恍惚了。

　　是啊！如果这个人愿意保护自己，一定是能做到谁都做不到的事。

　　如果我是个真正的古代权臣，能辅佐这样的人，得到这样的话，说不定死也值了。

　　耳边，庆帝还在继续说话。

　　范闲也应景地应和了几句，多了几分真心。

　　但是，如果这人不曾对他有这种心思，他是不是也不会如此举步维艰？

　　而最终庆帝离开前，居然摸了摸他的头。这个动作收得很快，没有任何一丝暧昧之情，范闲居然在这人的眼底，看到了一丝类似疼惜的情感。

　　范闲微微闭了下眼，才睁开。

　　然后挣扎着就要起身，边起身边说着：“臣，谢陛下恩典。”他低下头，将眼里所有的动摇重新藏好，“臣定当好好养伤，以期早日替陛下分忧。”

　　他的身体被庆帝一把按了回去。

　　——当眼前这人克制的那刻，一切都变得如此正常。

　　“好好休息。”

　　那温暖的体温直接传达到他的身上，面前的庆帝就如同一位真正的父亲，真诚地说着。

　　范闲坐在床上目送着这背影离去，他的老子范建在门外迎上去，他看着陪驾的身影。

　　良久之后直到再看不见任何人影，范闲终于伸手捂住了脸。

　　求不得啊，这世上之事，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啊！

　　无论是所谓的真正的亲情，乃至清净。

　　而他的待遇已经算好的了，日光之下，他想起了老金，想起了某些莫名丧命的硬骨头。

　　伴随着窗外鸟儿的叫声，范闲抬起了头。

　　但，即使那是奢望，他也会努力去够。

　　---

　　庆帝李云潜近来已经很久没想这么喝一杯了。

　　他难得孤身一人来到别院临着湖边的亭子，看着湖上月色，甚至难得有闲情逸致地给自己对面多倒了一杯酒。

　　“你看，我的儿子真是成长成一个不错的人了。”他喝了口杯中酒，冲对面敬了一下，如此说道，就像他对面还坐着那个鲜活的女子。

　　他年轻时也确实对叶轻眉心动过，但在真气出了岔子之后，他再也无法信任这人一分。

　　他下意识地没说你的儿子，只说我的儿子。

　　不得不承认，范闲一系列行为确实在他心中加分不少。

　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庆国，而范闲的每一步，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审美点上。

　　之前听暗卫的禀报，他自然熟悉范闲在北齐遭遇的一切：在危急情况下亦能瞬间做出对策，并找出最佳路径，这难道还不优秀吗？

　　对于这样的人物，他自然愿意多些关照乃至纵容。毕竟这个人做什么，都影响不了他的权位。

　　尤其这还是这近几十年里，他唯一曾经心动之人。

　　这一刻，李云潜心里居然多少有些正当化了范闲是他儿子这一身份。

　　毕竟是他的儿子，流着他的血，所以才能长得这么完美，这么符合他的心意。这种毫无保留的欣赏与偏爱，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。

　　这世界上很多事，本就如此身不由己；而为了想要的，自然要牺牲很多东西。

　　就像当时的他，为了活下来，为了爬上这位置，不也少了很多东西吗？

　　如果连帝王自己都不能比那些阴谋家更为冷酷、更为无情，又怎么能压得住各方涌动？

　　之前有几天，他甚至考虑过是否要给范闲一些上位的机会。

　　偏偏很快的，他又想起了那日在青楼里范闲的那番话。

　　“愿终有一天人人生而平等，再无贫富贵贱之分。。。。。”

　　呵，众生平等什么的，还是当个笑话吧！

　　他范闲，现在有想这个的余裕，难道不就是因为生来不平等才有权利吗？

　　他的眼前闪过了叶轻眉那曾经的模样。一丝不悦涌了起来，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
　　夜风吹过，李云潜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，他并不想要一个不甘不愿的情人，同样也不觉得，他身边缺那么一个美人。

　　此刻的他眼神甚至有些柔软，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范闲。

　　但想要就去抓。

　　“日子还长。”他对着虚空，也像是在对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女子说，“总有一天，朕的儿子会明白朕的苦心，会心甘情愿地伏在朕的脚下，接下这个朕给他的东西。”

　　他面前那杯倒给叶轻眉的酒，孤零零地摆在石桌上，映着天上那轮冰冷却残缺的月光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