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戈照晚星》立婉狂澜

7、第 7 章 四月，谢危

　　四月，谢危旧伤复发。
　　北境带回的箭伤在左肩，每逢变天就疼。那日他练兵回来，半褪上衣，自己够不着换药，亲兵要上前，他烦：“滚。”
　　沈青梧端着药进来，正好撞见这一幕。男人背对着门，肩背宽阔，旧伤新疤纵横。
　　她脚步一顿。
　　谢危回头，眼神一沉：“谁让你进书房？”
　　“门没锁。”沈青梧把药放下，“肩伤拖久了会化脓，你这条胳膊还想不想要了？”
　　“与你无关。”
　　“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，你烂在家里，老夫人会哭，谢朗会急，柳明萱再来献殷勤，我嫌她吵。”她洗手，背对着他净布，“转过去。”
　　“苏静姝。”
　　“谢危，我不想欠你。猎场你救我一回，今日我还你。扯平之后，你我桥归桥路归路，谁也不欠谁。”
　　书房静得可怕。
　　谢危忽然低笑：“好一个谁也不欠谁。”
　　他转过身，左肩袒露，伤口边缘红肿，果然有化脓的迹象。
　　“多久了？”
　　“小半月。”
　　“你不要命了？”她语气冷下来，“化脓性感染，再拖脓入血，发热寒战，你会死的。”
　　谢危被她训得一愣。
　　她手已经动起来，刀在火上燎过，剪开腐肉边缘，动作又快又稳。脓血挤出，他闷哼一声，额角见汗。
　　“疼就喊。”
　　“喊有用？”
　　“没用，但显得诚实。”
　　“你倒诚实。”谢危盯着她，“方才那句‘谁也不欠谁’，是真心的？”
　　沈青梧手上不停：“真心。”
　　“若我偏要欠呢？”
　　她抬眼，两人离得极近，呼吸交缠。
　　“谢危。”她轻声，“别招惹我。我这人认死理，容易当真。”
　　“当真会怎样？”
　　“会要你全部。”她说，“要你的尊重，要你同甘共苦，要你眼里没别人，要你爹娘为难我时你站我这边，要你有朝一日发现我与你的江山亲族冲突，仍选我。你给不起。”
　　谢危喉结滚动：“你怎知我给不起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现在就在给不起里活着。”她缝合，“你的命先是谢家的，再是大黎的，最后才轮到你自己。轮到我，大约排不上号。”
　　针脚细密，收口漂亮。谢危忽然伸手，握住她拿针的手。
　　“苏静姝，别替我把话说绝。”
　　“将军——”
　　“叫我名字。”
　　“谢危。”
　　“再叫。”
　　她抬眼，看见他眼里有火。她心口猛地一慌，抽手后退，却被他拉近。伤口扯痛，他眉都没皱，只盯着她。
　　“猎场抱你上马，是救。”他说，“那日书房扣你，是怒。今日……”
　　他停住。
　　沈青梧先败下阵来，偏开头：“药换好了，别碰水，别饮酒，三日后我再来看你。”
　　她走到门口，听见身后他说：“我试一次。”
　　她没回头：“试什么？”
　　“排号。”
　　沈青梧站在门边，心跳乱得不成章法。她骂自己沈青梧你疯了，这是古代，这是包办婚姻，这是杀——
　　杀什么？
　　她忽然想起原主陪嫁最底层有一只樟木小匣，锁着一枚缺角的玉扣，和一张写着“沈”字的旧药方。原主记忆模糊，只记得父亲临终攥着它，反复说：别信谢家，别信谢崇。
　　沈青梧后背倏地一凉。
　　谢崇，镇北侯，谢危之父。三年前平北狄叛乱，凯旋而归。同一年，原主生父暴亡。
　　她回到房，撬开樟木匣。玉扣缺角锋利，内侧刻着极小的两个字：青梧。
　　不是苏静姝。
　　是她的名字，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与上辈子的她同名，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注定？
　　窗外，谢危披衣立于廊下，不知站了多久。他看见她捧着那半枚玉扣，他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　　她张了张口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　　原主嫁入谢家，像一枚被悄悄安插进虎穴的棋子。若真是谢崇杀人，她与谢危之间那点刚冒出头的“排号”，又该往哪里放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