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第 12 章 去雁回的路 ...
-
去雁回的路,比沈青梧想的更冷。
马车换骡车,骡车换马,出了居庸关。同行的侯府长史一路打量她,显然不信这个瘦削“男医”。
“沈大夫,可需要什么?”
“沸水煮过的布,烈酒,蜂蜜,干净石灰,蒜,还有——”沈青梧顿了顿,“若他死了,别急着哭,先保住尸身,我要看伤口。”
长史脸色一白。
第三日黄昏,雁回城到了。
城墙黑沉,旌旗破了几面,风一过,啪啪地响。城里药味浓得呛人,伤兵随处可见,缺胳膊的,裹着眼的,坐在墙根晒太阳,看见生人就问:“京里来的大夫?我家将军还有救吗?”
沈青梧嗓子发紧:“有。”
她说完这个字,自己先信了三分。
谢危的帅帐重兵把守。进帐前,亲兵要搜身,摸到她胸前束带时手一顿,沈青梧冷冷道:“再往上摸,我剁你手。医者随身针囊,你要看便看。”
亲兵红了脸退开。
帐里很暗,炭火烧得旺,仍压不住血腥和腐气。谢危躺在床上,比京城瘦了一大圈,颧骨凸出来,唇色青白,左胸裹着厚厚布条,边缘渗黑。
随军医官低声道:“箭入半寸,拔时带出倒刺,毒入血,高热一直不退。”
沈青梧洗手,净刀:“脉。”
医官让开。
她搭脉,沉数而乱,时有一止。又翻开他眼睑,看舌,按伤口周围,黑气已经蔓延到锁骨。她心里迅速判断:感染合并毒血症,再拖,脓毒攻心,神仙难救。
“准备剜腐。”她说。
满帐皆惊:“不可!将军体——”
“体什么?”沈青梧抬眼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体面还是体质?他现在要的是命。谁拦,谁出去替他挡北狄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刀下去前,谢危忽然动了。他一把攥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嘴里含糊地喊:“沈青梧……别撤号……”
帐里死静。
沈青梧俯身,贴在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谢危,我来了。号不撤,但你要是敢死,我把回春堂改成谢危灵堂,天天让人给你烧丑蝴蝶结。”
谢危的手指松开了。
手术做了两个时辰。
腐肉剜出,黑血放尽,药汤灌下,针走合谷、曲池、内关退热护心。沈青梧把他从鬼门关门口一寸寸往回拽。天亮时,高热终于退了些,脉也稳了。
她瘫坐在脚踏边,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,束胸的带子勒得喘不过气。她解了半寸,刚要换干爽布,帐帘忽然被掀开。
谢朗冲进来,一身风尘,显然是从京城快马追来,看见她,愣在原地。
四目相对。
沈青梧青巾歪了,几缕湿发贴在颈侧。谢朗嘴唇动了动:“嫂……”
沈青梧冲他摇头。
已经迟了。
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了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他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。
“沈大夫……。”他气若游丝。
沈青梧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她俯身按住他想抬的手,凶巴巴道:“闭嘴。再说话,缝线崩了。”
谢危看着她,半晌,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一直攥在手心的东西塞进她掌心。
是半枚玉扣。
和她那半,正好一对。
两半相合,断口吻合,内侧除了“青梧”,还拼出两个小字,“裴账”。
沈青梧浑身的血,刹那间凉了。
谢危盯着她:“听我说,这次……别一个人。”
帐外北风卷雪,拍打帐帘。沈青梧握着那对终于合拢的玉扣,忽然明白:沈怀安不是死于一个名字,而是死于一场被多方分食的账。粮、药、路线、军功、婚约,全在那个“裴”字后面张着嘴。
而谢崇,也许不是握刀的人,却是让刀顺利落下的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