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戈照晚星》立婉狂澜

11、第 11 章 回春堂开在

　　回春堂开在城南，门脸不大，朝南。
　　开张那日没摆酒，没挂红，只在门边立了块木牌：急症先治，诊金随意，贫者赊账，富者别装穷。
　　街坊都笑：这女大夫疯了。
　　第一个病人是个醉汉，砸门喊疼，说是吃坏了肚子。沈青梧一看，板状腹，压痛反跳，肠痈穿孔，要命。她让春绣烧水，烈酒擦刀，桑皮线沸煮。醉汉吓得酒醒一半：“你要剖我？”
　　“不剖等死。”
　　“我没钱。”
　　“记账。”
　　那一夜回春堂灯亮到天明。沈青梧剖腹引流，缝合，守到病人退热。天亮时醉汉的婆娘跪在门口磕头，被沈青梧拉起来：“别跪，地硬，膝盖要紧。”
　　这件事传开后，回春堂门口排起了队。
　　有人喊她苏娘子，她纠正：“我姓沈。”
　　“沈娘子。”
　　“叫沈大夫。”
　　她开始教春绣认字，教街坊妇孺煮净水，把艾叶、苍术、雄黄配成避瘟香，便宜卖给穷人。有人嚼舌根，说她和离妇不安分，她直接怼回去：“我安安分分的时候，你见我有活路吗？”
　　谢朗常来，他不越矩，只在她忙时劈柴，在她被人为难时往门口一站，少年身量拔高，眉眼像极了谢危。
　　有一日柳明萱带人来砸场，骂她“下堂妇勾引小叔”。沈青梧还没开口，谢朗从后堂出来，手里拎着半扇猪骨，血淋淋往门槛上一放。
　　“柳姑娘。”他笑得很礼貌，“我嫂——我沈大夫这儿，畜生骨头都比你嘴干净。”
　　柳明萱气得发抖：“你、你为了她？”
　　“为了理。”谢朗收了笑，“也为我自己。我喜欢她，我认，但我更敬重她。她没欠谢家，是谢家欠她的。你再闹，我就去柳府门前背《女诫》，背到你爹出来求我停。”
　　柳明萱跑了。
　　沈青梧从里间出来，靠在门边看谢朗。少年背对着她，耳尖通红，强撑着一副“我什么都没说”的样子。
　　“都听见了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那你别嫌我。”
　　沈青梧走过去，替他拿下肩上一根猪骨碎渣，轻声：“谢朗，别把心放我这儿。我这儿是急诊室，只救命，不留人。”
　　谢朗眼里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：“急诊室也要守夜的，对不对？我守夜，不占床。”
　　沈青梧拿这个少年没办法，只好凶他：“去把柴劈了。”
　　“哎！”
　　沈青梧低头继续碾药，忽然想，若上辈子她有个这样的弟弟，也许夜班没那么冷。
　　边疆的消息，是入冬后传来的。
　　先是大胜。谢危守雁回，以八千挡三万，烧了北狄粮道，捷报传京，百姓称颂。接着是噩耗：谢将军追击残部，中了冷箭，箭上有毒，高热不退，军中巫医束手无策，已经昏迷了七日。
　　侯府张榜那日，雪下得很大。榜文贴在朱雀桥边：能救谢危者，赏千金，侯府以礼相聘，绝不追究来历。
　　围观的人议论纷纷。
　　“小将军那样的人物，若死了，北狄明年还得来。”
　　“听说毒气攻心，难治啊。”
　　“千金是好，得有命拿。”
　　沈青梧站在人群外，手里还提着给难产孕妇备的艾草。春绣急得拽她袖子：“姑娘，不能去。您好不容易——”
　　沈青梧盯着“谢危”两个字。
　　她想起和离那夜，他说“那要我的命吗”。她想起他说“别一个人查，会死”，如今他快死了，是否也算一种报应？
　　一个说书人模样的老头在桥边叹：“谢家满门忠烈，就是命硬得克亲。”
　　沈青梧忽然挤开人群，一把揭下榜文。
　　旁边官兵喝道：“什么人！”
　　她把长发一盘，束进青巾，嗓子压粗：“城南回春堂，沈青。揭榜，救谢危。”
　　官兵上下打量她：“男的？”
　　“女的你们敢用吗？”沈青梧反问。
　　官兵噎住。
　　春绣在身后眼泪掉下来：“姑娘——”
　　沈青梧没回头。她把榜文卷好，塞进怀里。
　　谢危，你欠我的还没查清，不许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