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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沈怀安留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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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怀安留下的东西不多:一册行医手札,一包干硬的药渣,半块烧焦的军牌,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行,字迹潦草。
“粮非粮,药非药。北狄知我行程。裴字营马,夜换玄色。崇帅召我,三更,帐有酒。若我不归,非崇杀我,乃有人要我死于崇手。梧儿若见此,莫复仇,莫近谢,活下去。”
沈青梧坐在佛前蒲团上,从午后坐到黄昏。
烛火换了三茬,小沙弥来添油,劝她:“施主,天黑山路不好走。”
她道谢,却把信又读了一遍。
“非崇杀我,乃有人要我死于崇手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刺。它证明沈怀安到死都在给谢崇留一线,也说明谢崇那晚确实召见过他,酒,三更,军营。只要有这三样,谢崇就洗不干净。
更重要的是药渣。沈青梧捻开一点,闻了闻。苦辛里有一丝极淡的甜腥,像烂杏。她上辈子在急诊闻过太多味道,这种甜腥她认得,含乌头的煎剂过量,或混了北地“狼毒”。
军粮被换,药材被换,医官发现,被灭口。杀他的人要主帅背锅,主帅也许知情,也许默许,也许只是迟了一步。
哪一种,她都接受不了。
下山时雨大了。谢朗还在寺外等她,见她便把蓑衣披到她肩上。少年嘴唇冻得发白,还在笑:“我猜你没带伞。”
沈青梧看他半晌,说:“谢朗,你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谢朗认真想了想:“凶,臭脸,打仗不要命。小时候先生打他手板,他把手伸得笔直,说打可以,别打歪,将来要握刀。他其实……不坏,就是不会好好说话。”
“若他爹杀了人呢?”
谢朗的笑僵住。
很久,谢朗低声说:“那我替他还。”
“你还得起吗?”
“还不起,就还一辈子。”
沈青梧忽然有点想哭。
她回了侯府,直接去了书房。
谢危在擦刀。见她进来,他目光落到她湿透的肩上,脸色一沉,解了外袍要扔给她。沈青梧没接,只把沈怀安的信放到案上。
“你看。”
谢危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我父亲那晚确实召过沈怀安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北狄细作未清,他怀疑军帐漏风,想借沈怀安的手验药。这一点,军档里有残页,我能找到。”
“残页。”沈青梧笑,“又是残页。谢危,你父亲到底是 Clean 不了,还是不想 Clean?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到底是洗不清,还是不愿洗?”
谢危抬眼:“你要我怎样?跪在祠堂里问他?他若说是,我拔刀,他说不是,你不信。苏静姝——”
“我叫沈青梧。”
“沈青梧!”他猛地站起,刀鞘磕在案角,发出一声闷响,“你别拿名字割我。”
“那谁拿命割我?”沈青梧也站了起来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她讨厌这具身体,泪腺太浅,情绪一冲就失守:“我两——我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睁眼就在仇人家。我给别人接骨,给别人开膛,我救了谢老夫人,救了你,我告诉自己医者面前人人平等。可我一闭眼就梦见我爹死在乱草里,梦见他写‘梧儿莫复仇’。那我和离总行吧?”
谢危像被雷劈中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和离。”沈青梧一字一字,“放妻书,你写。你不是说排号吗?我撤号。你的父亲,你的谢家,你的大黎,我一个都不要了。”
书房里死一样静。
谢危胸口起伏,肩伤崩开,血慢慢渗过白布。他像感觉不到,只盯着她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要和离。”
“沈青梧。”他走近,眼红得吓人,“你查都没查完,就要判我死刑?”
“我判的是你爹。”
“那我呢?”
这一声低得几乎碎掉。沈青梧心口剧痛,几乎要改口。可她想起沈怀安潦草的字迹,想起药渣里的甜腥,想起玉扣上她的名字。
“你是我嫁错的代价。”
谢危怔住。
下一瞬,他笑了,笑得伤口血顺着袖口往下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一个嫁错。”
他走到案后,铺开纸,提笔。
沈青梧看着墨汁落纸,看着“放妻书”三个字一笔一划成形,忽然发现自己连喊停的资格都没有。
谢危写完,押印,吹干,推到她面前。
“财产你带走,医馆我——”
“不要你的东西。”沈青梧说。
“那要我的命吗?”
她抬头。
谢危把刀横在案上,刀柄朝她:“现在拿,省力。”
沈青梧伸手,不是拿刀,是拿放妻书。
“谢危。”她收好纸,“若有一天,查出你父亲真是无辜,你也别来找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留在你身边,会把你磨成仇人,我走了,你才可能去查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不是很会守吗?守你的国,别守我。”
谢危站在原地,没有拦。
门开时,谢朗冲进来,看见放妻书,眼睛一下红了:“嫂嫂,你骗我,你说很快不是了,是骗我的对不对?”
沈青梧不敢看他,只福身:“二公子,保重。”
她走出侯府那夜,京城落了大雨。谢危站在书房窗前,看她撑伞入雨,伞骨被风吹得一偏,她扶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