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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9章 师兄,她刚才明明想拒绝   停云庐 ...

  •   停云庐门口,有人正在劝两只鹤认罪。

      被劝的两位半点面子也不给。一只立在山门的匾额上,长喙啄着“云”字,啄一下,门下的执事就抬一次头;另一只在石阶边慢条斯理地梳羽毛,任凭对面说得口干舌燥,眼皮也不抬。

      姜照野背着行李走近,恰好听见一位年轻弟子说道:“林师姐,师兄们说这两只灵鹤在山里住了三百多年。它们认得药圃的界碑,何必故意去糟蹋药草?”

      “我几时说它们故意了?”女修把一卷文书拍在石桌上,“十二株雪芽草是实打实地坏了。夜巡的弟子看见白鹤落在药圃,脚印也对得上。今天若把这笔账含糊过去,我拿什么向管事交代?”

      她说完,抬头看了眼匾额。

      那只白鹤恰巧把啄松的木屑抖下来,落了她满肩。

      姜照野往旁边退了半步。师父前日还说,停云庐清净,适合一门心思修行。她带着全部家当来认门,师父没见着,倒赶上了这场热闹。

      她将包袱放稳,向女修行礼:“师姐,弟子今日第一次来师父门下,不知出了何事?”

      女修听见“师父”二字,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牌上。

      “沈长老新收的弟子?”

      “姜照野,昨日才行的拜师礼。”

      “灵兽苑林婉。”女修报了姓名,将桌上的文书转过来,“昨夜西麓药圃损了十二株雪芽草,值守弟子见过这两只鹤。我来核对山籍,也请停云庐认一认这笔赔偿。”

      文书上除了灵石数目,还附着一纸巡苑记录。姜照野仔细看完,发现夜巡弟子只写了看见两只白鹤从圃中飞起,至于它们究竟做了什么,倒没有人亲眼瞧见。

      “师姐,这十二株草是被啄坏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尚未验清。”林婉指向桌旁一只敞口木匣,“东西带来了。药圃管事急着定责,叫我们今日午前递交核单。”

      匣中垫着湿布,躺着几株折断的雪芽草。叶片灰白,细茎处沾了泥,有的只剩下一小截根须。

      姜照野把手收回袖中,没有碰证物。

      “师父今日不在山上,”她解释道,“我才进门,这两位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。师姐容我查问清楚,再替师门认账,可好?”

      林婉摇头:“你昨日拜师,哪能替沈长老认账?我把事情写明白,送回苑里,后续自有长老核定。”

      她说得合情合理,取笔的动作也很利落。

      可文书上的一行朱字,叫姜照野看得皱起眉。

      “‘灵禽擅入药圃,啄损雪芽草十二株’……”她指给林婉看,“这里已写成了它们啄坏的。巡苑弟子不是只看见它们飞起来么?”

      林婉的笔停在半空。跟来的弟子小声道:“管事让这样填。他说既然见着鹤,根本不必再查了。”

      “管事说了算,证物还带来做什么?”姜照野脱口问了一句,随即朝林婉拱手,“师姐,我说话急了些。只是师父既养了它们多年,若真是它们惹祸,自然赔得起;若没做,岂不白挨一顿冤枉?”

      林婉将笔搁回砚边:“姜师妹,案卷中有夜巡证词,药圃又确实遭损,依此登记并无不妥。你才进门,我也不与你为难。这份核单我照实呈报,沈长老回来可以再提异议。”

      姜照野试图挣扎一下,“那先别落印,给我一炷香,好不好?”

      “不……”

      林婉嘴唇刚动,后面那字却硬生生改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笔杆从她指间滑落,碰在桌角,滚了两圈。

      另一名弟子愕然道:“林师姐?午前就要交卷宗!”

      林婉看着滚到桌边的笔,自己也有点懵。明明有证词,有损失,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核完这件事。她答应什么?她何时打算等一个新入门的小姑娘查案了?

      可姜照野刚才望着她,问了一句“好不好”,林婉脑海里莫名生出个念头:答应她吧。再不答应,仿佛做了件极亏心的事。

      荒唐。

      她握住桌沿,定了定神。

      姜照野也不急着往山门里跑。林婉方才答应得太痛快,与先前判若两人,她自己都没料到。

      “师姐,午前必须呈报?”姜照野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耽误了,受罚的是你?”

      林婉还没开口,旁边那名弟子替她答道:“自然是林师姐。药圃等着按损失补种,拖上一日,管事还不得找她?”

      姜照野看了看桌边那支笔,把它捡起来,还到林婉手上。

      “那你照常交。我不懂你们的差事,方才冒昧求你,如今知道了,不能让师姐替我挨训。”她想了一下,又道,“我今日没法替师父认赔,可等师父回来,自己带他去找管事说清楚。证物若能留一份,我想请他看看。”

      林婉接过笔,迟迟没写。

      照这份卷宗呈报,她便能赶在午前交差。林婉重新蘸了墨,笔尖悬在“啄损”二字上方,停了许久。墨珠落下来,洇出一个小圆点。

      方才那声答应,究竟为什么?她答不出来。现在笔在自己手里,她至少该知道自己要写的是什么。

      “把匣子拿来。”林婉向随行弟子道。

      弟子照办,顺口问:“师姐,要重新封匣?”

      “再验一遍。”

      她挑出根须最长的一株,拿小竹片拨开泥土。茎叶断处干净,根部却有一段发黑,黑得不太自然。林婉将它翻过来,根皮底下露出细小的孔洞。

      山门前那只白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在石桌旁站定。它伸长脖颈,啄住草根,轻轻一扯,腐黑的根须便断成两截。一条白胖的小虫落到桌上,扭着身子要往湿布底下钻。

      林婉一把将虫扣进玉盒。

      “食根蠹。”她脸色变了,“这种东西专吃雪芽草嫩根,初发时外头看不出来,等叶片倒下去,往往已坏了大半。”

      同行的弟子瞪大眼:“药圃的人昨日没说有虫啊。”

      “他们只看叶子折没折。”林婉拿起其余几株,逐根验过去。三株根中空了,另有两株带着浅浅虫孔,剩下的断处泥浆太厚,还分辨不出。

      姜照野蹲在一旁,没有插嘴。她不懂药草,更认不出方才那只虫子,如今看见根里藏了祸患,心里才有数:这事果然不能只凭两道白影定责。

      林婉转过头,对弟子吩咐:“立刻传讯药圃,先查其余雪芽草根部,别忙着补种。今日的核单,我改作‘损因待验’,附上这只食根蠹。鹤是否碰坏花架,另外查。”

      “可是管事那边……”弟子犹豫。

      “我去说。”林婉将那支笔执稳,把朱字里“啄损”二字划去,在旁写下核验所见,“照规矩,查到新证,原来的结论就该改。谁拿夜巡看见白鹤这句话来问,你请他来找我。”

      她落下印章。

      姜照野看见林婉头顶的红条缩短了一截。

      先前那声突如其来的“好”,红条纹丝不动;如今林婉当着师弟的面改了核单,反倒掉了血。

      姜照野瞧了瞧她的手。握笔很稳,写字有力。方才忙了这么一遭,林婉不曾磕碰,怎么看都不像受伤。

      她只好先把疑惑收起来。

      林婉把玉盒封好,交给弟子送往药圃,随后才有空抬头看姜照野。

      “姜师妹,你方才说的话倒提醒了我。”她指了指匣中的雪芽草,“平日办差,听了值守的话,再查出脚印,多半便按原样入册。今日若这么落了印,药圃里真正的虫害还得拖上几日。”

      姜照野连忙道:“还是师姐认得虫子。换作我,早当是草根上长了个洞。”

      林婉笑了一声:“幸亏你较真。否则我今日交上一份错卷宗,往后药圃再有虫害,还是得来找我。”

      说着,她瞥见姜照野身后的两只白鹤,神色又严肃起来。

      “不过损因尚待查,这两位也不能凭此就算清白。雪芽草的花架若是它们踩折的,沈长老照样要赔。还有,药圃今后须在界碑外布一道护植阵,免得灵禽和旁的山兽误入。”

      “应当的。”姜照野点头,“我会告诉师父。”

      那只啄出食根蠹的白鹤已经走到石阶另一端,气定神闲地踱步。另一只落在院墙上,看了一眼林婉手里的文书,便把脑袋扭向松林,显然对人间这点账目没多大兴趣。

      林婉望着它们,忽然问:“停云庐这两只灵鹤,沈长老养了多少年?”

      姜照野颇为诚实:“我今早才第一次见,实在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有三百多年。”一道声音从石径上传来,“我小时候,它们便在这里了。”

      闻既白从松林间走来,手中提着书匣。两名执事弟子忙向他行礼,林婉也收起名册,说明来意与查验结果。

      他听完,先看了看木匣中剩下的草根,才问道:“药圃可有人被这些虫子伤到?”

      “尚未收到消息。”林婉回答,“我已经遣人回去查验。眼下只要发现得早,清理了受害的草根,尚能保住余下的雪芽草。”

      闻既白点头,又向她确认:“山籍上的灵禽归属,是否需要补录?”

      “需要。”林婉翻出另一页清册,“如今兽苑用的是新牌式,停云庐两位灵鹤的来历还写在藏珍堂移交卷中。我们已经发函去取副本,届时对上号就能补齐。”

      “它们脚上的玉环还在。”闻既白指向走近的白鹤,“各有编号。林执事核对时可先看那里。”

      姜照野愣了一下,低头瞧那白鹤的腿。厚厚的白羽底下,果然有一抹青玉的颜色。

      她忍不住问:“这么说,方才两位一直戴着牌子?”

      “自然。”闻既白答道。

      姜照野望了眼白鹤的脚。这样一圈玉环,平日藏在羽毛里,若不凑近观察,还真不容易发现。霜信却早不理会他们,站在案边,一口一口吃起了松实。

      林婉请闻既白稍候,便上前核对了两道玉环,记下“丙十七”“丙十八”的字号。她将编号送回兽苑,片刻后收到藏珍堂移交卷的回讯,果然与停云庐对应。

      “登记的事也清楚了。”林婉把卷宗扎好,向闻既白行了一礼,“今日打搅。晚些时候若药圃查出确有别的损失,我再按实数送来文书。”

      “有劳。”闻既白还礼。

      林婉正要离开,又回头看向姜照野。

      “姜师妹,我有句话想问。”

      姜照野正色道:“师姐请说。”

      “你方才求我缓一炷香的时候,”林婉斟酌了一番才缓缓说出第二句,“可用过什么术法么?”

      姜照野先是茫然,随即觉得匪夷所思:“师姐,我才炼气二层。若真会这样的术法,我哪用把嘴皮子说得这样干?”

      “也是。”林婉把笔收入袖中,眉间还带着一点困惑,“我当时分明想着拒绝......后来想想,也怪我疏忽。”

      她没有再纠缠,临走之前将一枚兽苑的传讯符递给姜照野:“往后灵鹤若有什么不妥,可以直接找我。别再让它们去药圃了,省得我两头奔忙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姜照野收下传讯符,“等师父回来,我一定转告。”

      林婉领人下山,石阶边安静下来。两只白鹤各自回了院里,先前站在门口啄匾额的那只,临走前还把一截松枝送进姜照野脚边,随即昂首而去。

      姜照野捡起松枝,半晌没看出它送的是什么礼。

      闻既白在旁道:“它叫霜信。另一只叫白露。霜信喜欢叼东西,往后贵重物件收好。”

      “这算见面礼?”姜照野扬了扬手里的松枝。

      闻既白看了一眼:“它多半是叫你让开。那块石阶它平日爱站。”

      姜照野默默往旁边挪开。

      霜信果然从院里踱出来,神气十足地占住了那块石头。

      姜照野看得服气:“师兄,你当年在这里住着,也得给它让道?”

      “是。”闻既白答得坦然,“那块石头原是它从山涧搬回来的。”

      这两只鹤看来真有些年头了。姜照野想起林婉说要将它们交灵兽苑的事,觉得就凭这两位的脾气,真有人想把它们当寻常灵禽带走,只怕还没近身就得先吃点苦头。

      闻既白将书匣递给她。里头放着山道图及几卷适合她目前修为的典籍,是沈砚嘱他带来的。

      “师父去了南涧,傍晚便回。”闻既白道,“你的屋子在西厢,我带你过去。”

      姜照野抱起包袱,却在跨过门槛时停住,“师兄,我再问你个事。”

      闻既白回头看着她,“你说。”

      姜照野将刚才的困惑道出:“若有人求你办一件不合规矩的事,你心里明明不愿意,会不会稀里糊涂就答应了?”

      闻既白望向她:“为何问这个?”

      “方才林师姐自己也说不明白。”姜照野将她答应宽限的经过讲了一遍,“我当时可没做什么,她偏偏开口答应。可后来她自己重新看过证物,改了结论,倒又十分清醒。”

      闻既白听完,略作思索:“我没有遇见过。”

      姜照野又追问,“那若是我求你呢?”

      “也一样。”闻既白语气温和,“合情合理的事,我能帮自然会帮。若是不妥,我会告诉你。”

      姜照野认真看了他一眼。那片空荡荡的头顶,与昨日拜师时并无两样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姜照野笑道,“我还以为是自己嘴巴忽然开过光了。”

      闻既白看见她腕上挂着半截散开的包袱系带,抬手替她将书匣接过去:“走吧。山门里倒不缺会叼东西的家伙,再在这里站着,你的行李怕是也保不住。”

      姜照野低头一看,霜信已经挪到了她包袱旁边,正一本正经地研究上头的铜扣。

      她赶紧提起行李,跟着师兄进门。

      停云庐的头一天,师父没见着,倒先认识了两个住了三百多年的邻居,还莫名其妙地求得一声改口。

      姜照野回头望了眼山道。林婉走时的神情、忽然缩短的红条,以及闻既白方才那句毫不勉强的回答,在她脑中兜了一圈。

      她向来喜欢听人说“好”,可今天那一声答应,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第9章 师兄,她刚才明明想拒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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