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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11章 好好的,怎么又掉血了? 南涧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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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涧铸剑坊的火,隔着半座山都看得见。
姜照野沿石阶往下走,远处一座座炉室嵌在崖壁里,风箱声混着锤响,从山谷深处传过来。溪水绕过炉坊,在出口处腾起淡白的水汽。她原以为铸剑就是烧红铁块,敲打成形,再放进水里淬火,眼前的景象却丰富得多。光是运送矿石的轨道就铺了三条,往来弟子推着载满炉料的木车,到了岔口有人指挥,行进间分毫不乱。
沈砚在前头停了一步,回身看她:“走得这样慢,可是怕热?”
“师父,您瞧那边。”姜照野伸手指向崖壁半腰。一名弟子正用长钳取出剑坯,赤红的铁身迎着风,颜色由亮转暗,几锤下去,火星溅在石板上,眨眼熄了。“我想看看最后能炼成什么样。您以前带师兄来过么?”
“来过。他那会儿也爱看。”沈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“不过既白看完就回去练剑了,你若能忍住不把每座炉子都问一遍,我倒省事。”
姜照野只当没听见后半句,跟上去问:“那位炉主真的很难说话?”
“她若觉得你说得有道理,倒比谁都好说话。”沈砚指了指台阶尽头,“至于没道理的,最好别拿去烦她。”
炉室外的石栏旁站着一名女子,袖口束得很紧,衣领上落了一层细灰。她正在看弟子校准剑坯,见沈砚来了,手中的小锤往架上一挂,抬手招呼:“前两日才从我这里回去,今日又带了徒弟来,停云庐当真清闲。”
“你这张嘴,多年不改。”沈砚将木匣搁在石案上,给两人引见,“我徒弟姜照野。这位就是唐如山,你称唐前辈。”
姜照野认真行过礼。唐如山打量她佩剑的位置,又瞥了眼她掌心磨出的薄茧,问道:“学剑多久了?”
“从前练过几年,入宗才一个月。”姜照野答道,“听师父说,前辈能从剑里听出毛病。我有点好奇,剑上的损伤看得见,藏在里面的毛病又该怎么辨?今日正好跟着师父来长长见识。”
唐如山听她将事情分得明白,取过木匣,没有再寒暄。匣中的铁片颜色灰黑,两道细纹从缺口旁交汇,边缘磨得很平,放在光下也不显眼。
“这片铁你拿了有些日子,怎么今日才想起问我?”唐如山问沈砚。
“原本拿来试灵气,没觉得稀奇。昨日我徒弟碰了它,没动用半分灵力,它自己响了。”沈砚答道,“我试过几回,到我手里一切如常。”
唐如山翻过铁片,指甲沿背面一道浅槽刮了刮:“我炼的东西,出炉前都验过。跟我到里头去。这里吵,听不仔细。”
石屋建在炉室后方,窗外开着一眼天井,屋内摆了数座铜架与各色剑材。唐如山把铁片压在验器架上,掌心按住阵纹,铁片泛出金白色,发出短促的一声响。她撤去灵气,又换水行灵息试了,声音低了些,仍在正常范围。
“验器用的试脉铁,金水两行最灵敏。”唐如山把位置让给姜照野,“你碰一下。按昨日那样,不必运气。”
姜照野将手掌平放上去。
一声清鸣从铜架里荡出来,细细长长,像有人隔着门扉轻叩剑脊。铁片上两道纹路相继亮起,水青色一路漫到边缘,直到她收回手才渐渐褪去。
唐如山又试了一回,随即拿起铁片走到窗边,侧向日光细看。沈砚没有说话,立在一旁替徒弟留意灵息。姜照野摊开手掌,指腹仍是干净的,向唐如山请教:“前辈,这算验出什么来了?”
“验出它确实认得你。”唐如山答道,抬手招过另一块形制相近的铁片,“换这个。”
第二块铁片对谁都一视同仁。姜照野捧在手里半晌,任凭唐如山怎样调整铜架,纹路也不肯亮。沈砚向其中送了一点金气,铁面才依照寻常方式泛光。
唐如山将两块铁并排放好,眉心微蹙:“怪了。若是你的灵气天生外溢,两块都该有所感应。偏偏只有这片起声。”
沈砚从旁提醒:“我探过她的经脉,金水双灵根,灵息平稳,没有外泄的迹象。”
唐如山用铜尺逐一量过铁片的厚薄,又将那枚会鸣响的放回铜架,试图查出铸造时留下的差别。她说起炼材的纹理,沈砚谈灵脉,两个人越讲越细,姜照野听着听着,反而想起方才路过炉台看到的剑坯。
她在旁等二人说完一轮,才向唐如山开口:“前辈,我能问个不大懂行的问题么?”
唐如山头也不抬:“问。”
“这铁片验的是灵气,可我没用灵气。若它是给剑材用的,能不能拿剑试试?我刚才听到的声音,像有另一柄剑在远处应它。”姜照野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个比方未必贴切,又补充道,“从前我练剑,剑锋有缺口,震到手上的劲儿会变。两柄剑材质一样,握在手里也未必一样。我想知道这声音究竟从铁片里来,还是从旁边什么东西传过来。”
唐如山终于放下铜尺,望向沈砚:“你教的?”
“她昨日才学着让灵气随剑走,铸器的事,我还没教过。”沈砚道,又朝姜照野招了招手,显然乐得让老友亲自考她。
“我瞧着呢。”唐如山转身从剑架上取下两柄尚未开锋的剑坯,往台面上各敲一下,“你来分辨,这两柄有什么不同。”
姜照野试着拿起第一柄,剑身沉,重心靠前;第二柄轻一点,提在掌中却不似看起来那般顺手。她换了个角度,将剑坯平托在手心,又轻轻抖腕,听那一下回震。两柄剑都做得周正,看不出什么破绽,唯独第二柄在末端传来细小的阻滞感,仿佛一口气走到一半,被人硬生生截住了。
“这柄用着恐怕不顺。”姜照野将第二柄放在案上,指向靠近剑脊的一处,“它的回劲到了这里就散了。我讲不清铸造的缘故,若真拿它与人对剑,收招要慢些。”
唐如山拿起小锤,在她指过的地方敲了两声。两处声音都很清脆,沈砚尚未察觉差异,炉主却将剑坯翻到背面,指尖在一道浅得几乎瞧不见的斑痕上停住。
“这柄少一道回火,原打算稍后拿去重整。”唐如山把剑坯搁回架上,“我挑的是同炉同材的两柄,看着相似,手里却有分寸。你从前用的剑是谁教你挑的?”
“我自己挑的。”姜照野答道,“当年铺子里一排剑,我挨个提起来试。掌柜以为我故意找茬,盯了我好半天。最后挑了柄最不起眼的,用着却顺手。”
唐如山听罢笑了,扭头对沈砚道:“你这徒弟有点意思。知道自己懂什么,不懂什么,还敢拿出来同人商量。方才那番话,换个初入门的弟子,只怕还在门边斟酌措辞。”
“她平日在凡剑场就这脾气。”沈砚道,“我昨日亲自试过,剑上有灵性,也肯下功夫。”
姜照野正想着能否再瞧瞧那柄少了工序的剑坯,视线不经意掠过唐如山头顶,整个人顿住了。
那截红条短了一小块。
她方才站进来时看得清楚,炉主的血条几乎满着,如今右端缺去一截。唐如山说话中气十足,拿起沉重的剑坯毫不费力,肩上也找不到伤口。姜照野看了好几眼,再去看师父,心头猛地一跳。
沈砚头上的红条也少了。
这……谁打的?
屋里统共三个人,沈砚站得好好的,唐如山也好好的,莫非那两声敲铁的动静还能隔空伤人?姜照野盯着那架铜台,刚生出的兴致被压下去些。她不愿打断两位前辈谈论,等唐如山放下剑坯,才问:“前辈,您这屋里可有会伤人的器具?譬如站着不动,灵气也会被抽走的那种?”
唐如山狐疑地望着她:“谁教你这种说法的?”
“我猜的。”姜照野指了指铜架,仍很认真,“方才我碰了它,您和师父都在旁边。若器物有古怪,还是查清楚好。”
沈砚见她是真的担心,探出一缕灵息绕过屋内阵法,告诉她此地的防护完好,并无异常波动。唐如山也拍了拍铜架,说这架子在自己屋里摆了几十年,除去偶尔夹伤手指,没本事暗算人。
姜照野听了,暂且安心。可两人头顶缺掉的那一段并未长回去,她心里的疑问又多了一个。血条这东西若人人都有,修士怎么会如此不知爱惜?
“够了。”唐如山对她道,“你今日没动灵力,试了这么多回也未见不适。铁片的缘故大致有数,余下的要翻一翻炉里的记载。”
姜照野听出她还不打算细说,点头应下,随即指向那柄剑坯:“前辈,回火那道工序能否让我在旁边看看?我还想知道,刚才摸出来的差别,究竟是怎样生出来的。”
“你倒会挑。”唐如山把剑坯收进托架,朝窗外的观炉台示意,“那一炉还得等上一阵。今日先看师兄们锻一柄练习剑,不许靠近火口。等我忙完这边,再叫人教你听剑。”
“多谢前辈!”姜照野背好佩剑,向沈砚告了声别,提起衣摆走向外头的石廊。唐如山看她一路朝炉台张望,路上还同守炉弟子问了两句,待石门掩上,抬手落下一道隔音禁制。
屋里安静得只余炉火透过墙壁传来的闷响。唐如山从最里侧的柜中取出一册手抄的薄卷,翻过几页,停在绘有剑器纹路的一幅图上。图旁记着一段古老的体质异象,字迹年代久远,边角已有些破损。
“你收她入门那天,验过根骨没有?”唐如山问。
“金水双灵根,昨日我也亲自探过她的经脉。”沈砚站到她身旁,目光落在图页上,“常见的验法看不出别的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唐如山指着图中的纹路,声音放低,“这种体质藏在根骨里,寻常测灵石照不出来。她如今修为浅,自己感知不到,碰上能应声的剑器,却会先露端倪。你瞧方才那柄剑坯,尚未开锋,也未通灵,她没送进去半分灵气,剑却肯应她。”
沈砚看过那段记载,没有立即作声。他想起昨日在练剑台,徒弟仅凭多年习剑的经验就寻到了金水同行的路子,当时只道是她悟性好,如今再想,许多地方竟可串到一处。
“你确定?”沈砚问。
“我拿祖师留下的验法试过了。”唐如山合上薄卷,掌心压在封面上,“隔灵绢能隔灵息,隔不断她与剑器之间的感应。试脉铁到旁人手里只会验气,到她手里能听出剑坯的回响,这就足够。”
沈砚望向门外。姜照野站在观炉台边,正比划着一式回剑的起落,同守炉的弟子讨教剑坯的轻重。她学得投入,遇到看不明白的地方追问两句,听懂了又兴致勃勃地望向下一炉。
“瞒着吧。”沈砚将薄卷交还唐如山,“她才炼气二层,入门不久,等我把这体质的利弊查明白,自会亲口告诉她。眼下若闹得人尽皆知,怕是安生日子都过不了。”
唐如山应了,叮嘱他别拿寻常御剑法子硬套在徒弟身上。说完她又想起方才姜照野望着剑坯那副认真劲头,忍不住补了一句:“你这徒弟若肯来学铸器,我倒愿意空出几日教她。可别一门心思只顾着剑招,耽误这么好的眼力。”
“她自己若有兴趣,我不会拦。”沈砚笑道,“你能把她教会,自然算你的本事。”
唐如山把薄卷收好,解开禁制。外头的锤声穿过门缝,震得案上的铜尺嗡嗡作响。姜照野从观炉台折回来,隔着门就朝沈砚招手:“师父!我刚才看见他们出炉锻剑了,落锤的分寸跟出剑颇有相通之处。您快来瞧!”
沈砚走到门边,见她额上沁着汗,仍兴冲冲地惦记着那柄剑,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。姜照野随手擦了擦汗,话还没讲完,眼角余光又扫见他头顶的红条。
好好的,怎么又掉血了?
她把帕子往袖里一塞,盯着师父打量。沈砚好端端站在面前,还问她看出了什么名堂,怎么看也不像掉了血的模样。姜照野向来觉得自己这双眼睛靠谱,如今却被这两位前辈弄得犯了难。
莫非修为高的人掉血,根本不用露出伤势?
她暗自决定,回山以后一定要把这些奇怪的血条查个明白。眼下师父与唐前辈都不肯说自己受了伤,她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追问,只好将疑惑暂且压下,转而拉着沈砚去看那柄刚刚完成的练习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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