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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 万宝路 你痛苦的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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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佑恩研一刚开学的时候,姜文淑把她叫到办公室,两个人对着培养计划聊了一下午。姜文淑和她了解了她以后想做什么方向,她想了一会儿,说自己想从文学出发,试试能不能把文学的内容用大众更容易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。本科的时候她跟朋友拍过微剧情短片,那次之后她觉得视频这种形式挺有意思的,一个故事用画面讲出来,跟用文字讲出来,能到的地方不太一样,她想沿着这个方向再走走看。
姜文淑听完点了点头,说“从文字到视觉画面之间的转换,不是那么简单的事。你可以去研究那些影视化做得好的文学作品,看它们是怎么把文字里的东西变成画面的,做了哪些取舍和改动,为什么这么做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我想会对你现在想做的事有帮助。”
最后定下来的方案很宽松,必修课修完,剩下的时间她自己安排,每个月跟导师汇报一次进度就行。这种自由给了佑恩更多的时间,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规划自己的课题。
她开始定期在UN-DEFINED的账号上更新文学文本与电影文本的对照分析,拆解两种媒介各自的得失。这些内容更像是她对自己阶段性研究的一种线上总结和分享,做得系统。她原本以为这种偏专业的东西会比较枯燥,不会有多少人看,结果更新稳定下来之后,还是吸引了一批固定的读者,评论区里开始有人认真跟她讨论某部改编的取舍。
在她结束了一期视频的剪辑之后,拿起手机,看到权至龙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,说BIGBANG在日本有巡演确定了,计划在大阪、千叶、名古屋等地举办七场演唱会。
权至龙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,歌曲的选定、舞台走位、编舞调整,忙得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一句“彩排刚结束”。
郑佑恩这边也没闲着,她把这些文学文本与电影文本的对照分析整理成一篇论文,姜文淑看了初稿,框架可以,但论述还得再收紧。她改了两稿,还在磨,有时候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,偶尔点开对话框,告诉对方自己今天改到哪一节。他隔了很久才回过来一张照片:彩排后台的地板,一瓶水,配一句“一起通宵吧”。
一个赶论文,一个开巡演,在这样的日子里,还能够保持着联络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二零一一年三月底,她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,日媒拍到权至龙和一个女生同游,照片模模糊糊的,但佑恩不会看错,即使他戴着墨镜和帽子,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。女生的名字叫Kiko,是个模特,郑佑恩把照片放大看了看,认出了那张脸——去年东京生日派对上,那个穿黑色吊带裙、手搭在他胳膊上说话的混血女生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低头继续改论文,改了两行,又停下来。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,就是心里闷闷的,不太舒服。她翻了一页论文,那段被她改了三遍的论述看起来已经面目全非,越改越乱,越乱越烦。她盯着屏幕上的字,一个字都读不进去。她想,一定是论文把她搞成这样的,改了一整天,脑子都不转了,难怪心里闷得慌。她站起来去泡了杯咖啡,强制重启大脑,硬把注意力拉回论文上。
四月初,权至龙回韩国待了几天。他带了几首新歌的草稿给她看,说巡演间隙写的,还没成型,让她看看歌词。她接过来,一首一首地翻。翻到第三首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歌词的风格,跟以前有些不一样,他以前的歌词带着一种往外放的劲,热烈、直接,但这首好多细节。
爱,这个词本身是抽象的,可一旦它有了具象的内容,有了慢下来的步子、欲言又止的话、反复涂改的犹豫,这些具体的东西加起来,指向的就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是具体的对象了。
佑恩垂下眼,沉默着把本子合上,“这首写得挺好的。”
“哪首?”
“第三首。”她看着他,“跟以前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是吗。”他伸手把本子拿回去翻到那一页,低头看了两眼,又合上搁到一边,“写的时候跟以前状态不太一样吧,还没成型呢。”
看着权至龙摸鼻子的小动作,她没追问。他写歌从来不会随便写写,他的作品是他的表达,甚至像是日记本,那些他嘴上不说的话和情绪会在歌词里漏出来。她把那几页纸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,那种把一句话改上好几遍最后还是放进去的犹豫,她太熟悉了。
她想起三月底那条新闻,想起那张模糊的照片再回头看这首歌,那些收着的、犹豫的、反复涂改的地方,忽然都有了来处。
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,坐在窗边,脑子里一会儿是那首歌词,一会儿是那张模糊的照片。他为什么不跟她说?他们平时什么都聊,他连今天午饭吃了什么都会发给她,为什么这件事一个字都不提?她想不通。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,告诉自己别想了,明天还要早起改稿。
巡演结束,佑恩的论文改到第三稿,每天泡在图书馆,手机静音。她已经好几天没跟权至龙联系了,她想他大概也很忙。那天晚上她回到家,手机响了,是韩姬兰。
“佑恩啊,至龙他……他出了点事。”韩姬兰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沙哑和哽咽,“他公司的经纪人说他被举报了,他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都不见,公司那边也乱成一团。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不接。佑恩啊,你……你能不能来看看他?”
“内,姨母,我马上过去。”她到权至龙家的时候,是晚上十点多。韩姬兰给她开了门,眼睛红着,什么都没说,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。她走过去敲了两下,没有回应。
她推开未上锁的门,一股很重的烟味扑面袭来。房间里没开灯,窗帘拉着,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去。权至龙坐在床边的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膝盖曲着,手垂在两边。地上散着好几个烟头,旁边是一盒快抽完的万宝路。
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姨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她不该找你的。”他把头低回去,“你回去吧。”
她没听他的,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迈开步子,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颤抖。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地板很凉,烟味呛得她喉咙发紧,甚至有些呼吸不畅。瘦了,他瘦了一圈,在昏暗的光里,下巴尖得有点过分,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青色。她别开脸,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压回去。
“社长说我是BIGBANG的毒瘤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低低的,“他说我把整个团都拖下水了。他说我这么多年的努力,几口烟就全没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,他们去请愿,希望我去死,五万人以上签名……我有在努力的佑恩……为什么?为什么?”
郑佑恩侧过身子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样子,听着沙哑哽咽的声音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……他才21岁,他以前坐在工作室里转椅子,说“你听这个”,眼睛亮得让人没办法拒绝。她喉咙里堵得厉害,只好把指甲掐进掌心里,试图用这种刺痛感让自己能稍微平静一点。
“社长哥说得也没错。”他继续说,“那种场合不该乱接东西的,可他说是我的粉丝,我……”
他的手伸向旁边那盒万宝路,摸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,佑恩伸手夺过那支烟,塞进自己嘴里,他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。
第一口烟就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,眼泪一下子被呛了出来。权至龙有些无措,“佑恩,你……”
权至龙原本沉默面无表情的脸再也维持不住了。他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走,摁灭在易拉罐里。佑恩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伸手抱住了他,掌心按在他僵硬的背上,感到他先是一僵,随后慢慢松下来,把脸埋进她的肩膀,像是想从她这里汲取一点暖意。她的手掌下面,他的背还在微微发颤。她说不清自己是在心疼他,还是替他委屈,还是气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。
她想起他蹲在练习室地上说“把膝盖跳碎了也会继续的”,想起他低头说“这首歌是我的”,想起他笑嘻嘻地说又尝试做了哪些创新。
权至龙的感知力太敏锐了,所以可以从很多事情上面获得灵感,但这也导致了别人的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他都能捕捉到。让他写出那些歌的和让他痛苦的是同一根神经,在这一刻因为这条神经,让那些话扎的更深、更痛。
他们在地上坐了很久,烟味慢慢散了一些,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灰蓝,再变成浅浅的白。佑恩没有走,就一直坐在他旁边。
她知道他不是一个会被打倒的人,她见证了他熬过练习室里那些看不到头的夜,也见证了他一次次推翻自己写好的歌重新来过。即使现在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有些狼狈,但他会站起来的。
过了几天,新闻出来了,负责案件的检察官表示,权至龙涉案量极其轻微,毛发检测显示的阳性反应未达到量刑标准,最终作出了免予起诉的处分。YG的声明里也提到,他是在日本从一名粉丝手中接过的烟,毛发检测显示的是“极微量的阳性反应”。
郑佑恩看到新闻的时候,坐在自己公寓的窗边,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,长得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。她知道这件事在法律层面已经过去了。但她记得那个房间里几乎凝成浓雾一样的烟味,记得他坐在地板上说“社长说我是BIGBANG的毒瘤”的低哑声线,记得他抬起头看见她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、来不及藏好的狼狈。
oppa,你痛苦的话,我会比你先落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