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日出 “姐姐 ...
-
“姐姐真是灵心慧性。”祝祁安由衷赞叹。
宋知安没回话,祝祁安转头回去,只见眼前一片金光闪耀,红日喷薄欲出。
金鸡长啼一声,赤轮自地平线下冉冉而升。它越过几千万层的彩云,越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越过家家户户的窗棂,为整个绫城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碎影。
扶光初生,普照九州。
祝祁安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,光影流转在他们的眼睛里。
晓色云开,春随人意。
一瞬间,绫城活了起来。
街上的早点铺子冒菜腾腾热气,家家户户卸下半边门,进进出出。报晓钟声遥遥飘荡,吆喝叫卖声声不绝。青石板上,来来往往都是行人的步迹。有老者靠坐墙角,要了份杨家的包子,趁着热气一口咬下去。
白日地中出,黄河天外来。
宋知安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根根分明。光影烁烁,照在她的侧脸上,看着分外柔和。
“好看吗?”她含笑问。
城西的林子灵力冲破天际。正是如此,才无法辨清里面究竟是什么。
有鸟在高空振翅,瞳孔似乎带着金色的光。
春光融融,有一孩童在黎明之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垂下的手皮包瘦骨。护城河流水滚滚,卷带着沙尘和黑血。老妪朝逝水拜了又拜,再一次磕头,便再没直起身子。
光影模糊了这一切,展现在人们眼中的,只会是盛世繁华。
山风醉朝霞,坐看旭日升。
祝祁安一瞬间僵在了原地,仿佛一个被隔绝于时间之外的人,已经坐在这里看过了无数光阴。她用力晃晃头,眼睛一闭一睁。
祝祁安问:“你有看到吗?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死人。”
宋知安不以为意,“天底下有很多。”
“可是我说的是绫城,”末了,强调道,“现在的绫城。”
“我本领没那么大,看不到。”
“是吗,但我看到你在纸上写绫城有异呢。”
“既然知道,还多余问我?”宋知安没表示意外,更侧重于不给自己多树立一个敌人,“祁安,东莱灜岛不参与九州的纷争。我们不是一路人,之间的相处可以坦然一些。”
话说得漂亮,如果在此之前她没有骗过对方就更好了。
不过两人一人说一次瞎话,刚好扯平。不对,没有扯平,宋知安想起另一件事,狐疑道:“你怎么看到我写的内容的?你把我鸽子打下来了?”
祝祁安沉默不语。
宋知安失声,“你真打了?!”
“没有!没有!”祝祁安没料到对面反应完全超出自己预期,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,听到宋知安的问题更加气不打一处来,前半句说得中气十足,后半句显得有些气弱,“但是被城西林子的人打了。”
闻言,宋知安安下心,“那没事。”
祝祁安抱臂,忿然道:“她能打,我不行?”
外界有人说东莱灜岛对无常尊敬有加,喜欢不足。眼下看来,无常分明是个被宠惯了的孩子,看来流言并不可信。宋知安解释:“书信是写给他们看的,要不然怎么早点让他们知道来人找麻烦了?”
她见不到背后的人,所以希望背后之人能主动点找她。
太阳看过了,宋知安有正事要忙,顺势说自己准备下山。谁知祝祁安来了劲,跟在后头说:“姐姐一看就是个好人,我们也要调查这件事,不如做个伴?”
她身高不高,步子迈不大,时不时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,宋知安余光中瞥到,放慢步子,“可以啊,来个彩头,洛家消息,林中白鸽,你们是如何得知的?”
“不行,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“那免谈。”
“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的嘛,现在说了没有那种很厉害的感觉。”
宋知安笑了一声,不作强求,扬了下下巴,示意让她抛个问题。
祝祁安终于等到这时候,不用快走后气不虚脸不红,问:“姐姐怎么知道我们身份的?”
九州十四岛,其中瀛洲仙岛享有“绝对公正”的美誉,一方面是这个岛上的黑白无常,他们由创岛的府雁所选,无情无欲无求,对于罪罚的判决不会有任何偏私。
历届以来,他们带着面具,无论气质还是身材都从来未变,众人都认为这是神的祝福,即永生;一方面则是东莱瀛岛位置特殊,即使动了一些不该动的人也不会引来灾难,间接地平衡了一下天下势力。
现在两位无常依旧存在于瀛洲之上,每日照本宣科地听罪判罪。而祝祁安和年去尘身高不达要求不说,这份人间烟火气怎么看也不能称得上“神性”。
“流萤草遍地都是,除了瀛洲仙岛、罗刹罗岛和重中因地理原因没有以外,其他地方见怪不怪。刹那罗岛是妖族的领域,人能进去,不能常呆,重中人畏惧阳光,终年生活在地下城,你们灵力强大,既不是妖,又没有重中人的蹈矩,应该是瀛洲仙岛某位人物了。”
“当然,最主要的一点。听说一月前瀛洲发生了些变故,有人在他们居住的地方放了把火,纵火者却始终没找到。这个紧要关头,无论岛主还是无常却通通闭门谢客。前几日我这边的探子说岛上有两只小鬼朝青州跑……”宋知安停顿了一会,缓缓说。
“虽然表面上‘无常’始终是不变,但是这个壳子的下面究竟换了多少人,谁说得清呢?一个幻形术就能解决的问题。”
“好吧好吧,姐姐知道的真不少。”
宋知安很谦虚,“不够看。”
过度谦虚就显得有点嘲讽了。
不够看的能力就已经知道千万里以外的事情,够看的还得了?至少目前除了有名有姓的几位,祝祁安想不出有人消息这么灵通。
可宋知安是谁呢?她知道的人不算多,一下子的功夫想不起来。
“很厉害了。不过姐姐得小心点,否则不是被灵力反噬就是被人灭口哦。”
她意有所指,宋知安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,“是是是。”
她十七岁那年发生一点意外,把身子毁了,全靠着药物和体内的傀丝锁着才勉强活到现在。
离下山还有一段路,祝祁安得罪完人,对面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,愧疚莫名地涌上心头,换了个话题,“卫夫人和洛生熠是不是有点问题?”
“你猜猜看。”
“不告诉我,我就不陪你去洛府了。你等着失信吧。”
宋知安失笑,“我看上去像很讲诚信的人吗?”
“……”像?不像?祝祁安发现自己找不出来适合的回答。
如果说无常毫不遮掩自己的特殊身份,宋知安就是遮了但不完全遮,同阶层的人和她多说几句话便能发现不对劲。
前者要么是特别自信,要么是缺心眼,后者则显得立场和动机模糊了。
幸好,祝祁安找到个非常合适的理由,“我猜不到。但是我们不是盟友吗?所以你应该告诉我。”
宋知安懒得和她多辩口舌,说:“卫夫人明面上希望我们认为洛家和谐,其实是想我们看出不对劲,然后识趣快点走人。至于那小公子,”宋知安很少见到小小年纪心思深沉的人了,略感唏嘘,倒不反感,“巴不得我们看出来卫夫人对洛姝特殊呢。”
祝祁安奇道:“洛生熠也是个假的?”
宋知安吐槽:“什么真的假的,你的形容真是诡异。”
“关于洛生熠,我就这么一说,你就这么一听,或许是我想多了也不一定。”
只是洛家的环境,能出什么正常人?
“等你搭档回来了,我一并告诉你们。”宋知安如是说。
太阳升至高空,光芒四射,千树万树的叶子如同火焰一般炽热燃烧。云雾缭绕在山顶山腰处,幻化成了道缤纷的彩虹。
城西,一个女子站在高处,痴迷地盯着天上的太阳,眼睛一眨不眨。她的手有节奏地敲着旁边的骨壳,发出的声音清脆干净,和风铃一样。
女子的过去是一个点与线的世界,只有红黑两种颜色,浓稠浑浊。不知过了多久,点线所交接处一串串的风铃哗哗作响,千只万只,犹万蝶振翅。
她在这里独自生活了许久,久到没有时间的概念,后来一个噙笑的青衫少女出现在了自己面前,改变了她的一生。
这世界上,有一些将死的人无亲无朋,担心没有人守着自己的坟墓导致死后不得清宁,就会捏几个骨俑陪在自己身边,死了也有人陪。
骨俑没有人类的感情,也不算个生命,只是被制作的过程需要一定技巧,所以传播范围不怎么广泛,如今逐渐失传。
一般骨俑并不会有名字。和买个布娃娃一样的道理——如果给它起名字就会不自觉的投入心血,产生过多没必要的感情,到时候离别总会不舍,仿佛这娃娃也有生命一样。如果给骨俑起个名字,且不说人,就这骨俑或许都会活过来,由此离开坟墓。如此一来,死去的人依旧孤单,还白费精力。
而女子正是这样一个东西。
但她总是不是很甘心,她记得那个老人,那个制作她的陪了她三年的老人,说出“有血有肉,怎么就不是人了”的老人。到现在,她觉得自己果然还不是人——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待自己好的却不愿意给她一个身份,让她有底气立足在这世上。
骨俑的手间一用力,骨壳碎成粉末,同灰尘一起散入了空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