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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别来春半 子丑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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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丑交替。
老赵头在炕上翻个身,左边牙齿又微微作痛,他伸手揉了把脸却毫无作用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“呜哇哇——”旁边的家中传来小儿啼哭的声音,清澈嘹亮,唤醒了这个深夜。
一旁妇人抬头看了看天色,所见皆是黑气缭绕。她平静地将孩子抱在怀里,轻轻摇晃,喉咙里发出古朴悠扬的民谣。
身边褐夫脸色阴沉肃重,起身将门窗禁闭,又贴上几张黄色的符令。色彩斑驳,盖在凹凸不平的纹路上。
老屋摇晃,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倒。
老赵头默默听了一会儿左邻右舍的动静,窸窸窣窣,不免叹出一口浊气。这几天,他身体总不好,常常睡到一半就惊起,恍惚中看到故去的人在黑幕中迎接自己,刚想要跟他们走吧,偏偏梦就醒了。
过后又想起之前那个孩子,也不知道最近过得怎么样。
他点燃一盏老烛灯,火影飘渺,将他的影子拉长,单薄而又无力。用手试探着,找到前不久备上的锣鼓,慢腾腾起身离开。
木门不堪承受,一动就“嘎嘎”地响。
街上喧哗,处处充斥着小孩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哄拍声。
“娘,我害怕。”
“幺儿乖。”
“来来来,今朝有酒今朝醉啊。”
“哎,你这哪偷来的?”
“这天气谁敢出来?街上随便顺一瓶……”
街上煞气弥漫,刚才还吵吵闹闹要喝酒的人此刻已经毫无生气,黑血捂住整个口鼻,只有一双瞪大的双目迟迟不肯闭上。
他那只手还搭在同伴身上,酒壶却是落在地上,“啪”一声清响,洒了满地。而那同伴的身子和死人也相差无几。
万古的下来的弟子年纪尚轻,未曾见到过这样的场面,脱力般跪坐在地上。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惊喊,他们如梦初醒,捡起地上的佩剑踉踉跄跄地直奔而去。
一个符修看到老赵头,神情焦急担忧,“爷爷,外面不安全,您先回家吧。我带您回去?”
老赵头摆头,“不碍事。你们去罢。”咳了咳,清清嗓子,将喉里的不适咽下去。
修士见状有些犹豫,街道另一方又传来惨叫,那小修士把一张黄符塞到老头手上,自己几步跳到了屋顶上,隐没在夜色中。
“砰!”老赵头敲响了锣鼓。
“天干地燥,小心火烛!”
“关门关窗,防偷防盗!”
一敲一喊,整个古道上都是他苍老浑厚的声音。
“丑时三更,平安无事——”
时序混乱,当然不再是报时的作用。
东侧的草垛兀然烧起熊熊烈火,顺风蔓延到旁边一侧。火势冲天,在黑夜之中叫嚣。
先前还依偎在妇女怀中的稚子止住哭泣,五指并用,径直穿过妇女的胸膛。他脸上露出怪异的微笑,舔去溅射在唇边的鲜血。
听到老赵头的声音,他们忙将屋子各处贴上不同的黄符,再不济地也禁闭门窗。屋里几人面对面而立,脸上皆是警惕,只要有人不对劲,其余几人就会一拥而上,解决被侵蚀心性的人 。
街上的乞儿则没那么幸运,尸体各有各的奇异,扭曲成一个个古怪的形状。
“早睡早起,保重身体——”
自他周围,一股浓厚的灵气散开,力量之大甚至连凡人也看得清楚。
在稚子即将穿过褐夫的胸膛时,灵气止住了他的动作。褐夫不知是因什么落泪,眼眶深红,颤抖地摇了摇头,稚子在他面前轰地一声倒下。
那浑浊雄厚的声音一直一直传到被关在房子里的胖子瘦子二人耳中。
他们被一根粗麻绳背对背绑在一块。
“还没好吗?”胖子挪挪身子,催促道,尽量把手往上边抬。
瘦子眉头一皱,将手上玻璃朝旁边一扔,“根本割不断。”
胖子嘶地一声,“厉害啊你?!这下真跑不掉了!”他心里火气没地方发泄,一脚踢倒旁边烛台。烛火熄灭,房间彻底黑暗下来。
瘦子本就长得阴郁,此时整个人隐藏黑色之中,更添狰狞,不过胖子看不到罢了。
煞气黑雾自瓦墙空隙席卷而来,弥漫整个房间,一声声尖锐的呐喊钻入耳中,震得人头疼欲裂。
他们紧紧地闭上眼睛。
“真不甘心。”胖子骂了一句,带着点难以察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然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。
难道自己已经死了?
死了没有痛觉吗?
胖子悄悄睁开了一只眼。麻绳发着缕缕金光,煞气黑雾依旧存在,但周围一片清明,给他们腾出一片清幽之地,连带那些魔音也消失不见。那些秽物见伤害不了他们,也不执着,很快就朝别地扩散而去。
“……”劫后余生,胖子虚力地动了动嘴,条件反射想要说点什么,最终一个音没发出来。他朝后靠了靠,和瘦子的脑袋碰到了一起。
远处火光在他们眼里跳跃,“麻子不会有事吧……”
此时此刻,他们操心的小麻子正在安神香的作用下酣然入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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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祁安亲眼看到眼前的天空异象,一时之间有点恍惚。一转头,正好对上年去尘的视线。
二人以手为哨。随着极其尖锐的一声哨声,一只洁白的仙鹤自他们衣裳上的锦绣破画而来。它嘴角鲜红,宛若啼血,张开的羽翼就像垂在天边的云幕,掀起一阵过境的狂风。
画浊逐站在阵法中央,平静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。方才他们交锋,小姑娘不善打斗,但身手灵敏,借力打力,另一个能力远在他之上。两人配合默契,每每都能猜中他的下一步,没一会画浊逐便处于下风。
画浊逐向后准备躲开一剑,嘴上说:“你们杀了我,洛府那位可要着急了。”
然而他还没有完全退开,对方的剑已经猛然收回,才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动真格。
我当然知道。祝祁安心里嗤道。
祝祁安可以通过其他动物或者人的眼睛窥他们所见之景,只需要接触到他们并且对他们捏个咒,无论宋知安那里的事还是洛府,她全部都知道。
年去尘虽然没这个本领,但是他与祝祁安同源所生,本各有所长,两人识海相通,甚至可以借对方身体感知万物。
唯一不好的——祝祁安揉揉自己的眼睛——如果时间太长或者范围太广,容易眼睛疼。祝祁安有段日子毫无节制,甚至失明了一柱香左右时长。
三人对峙而立,祝祁安说:“这样吧,我们也不打了。你老实点给自己绑上,等会阵法完成我们再打落就算了。”
说话的间隙,朝后一跃,跳到白鹤的背上。仙鹤振翅,再次啼叫,欲朝天际飞去。
回应她的是一道剑意,带下几只雪白的羽毛。在剑意的源头,画浊逐收回了攻击的手,衣裳随着他的动作飘动。
祝祁安冷眼,年去尘如同一道刺光,不为剑闪着寒光,直奔画浊逐的心脉,被后者避开一寸。
“我发现你这人真不懂变通。一定要站不起了才肯收手吗?我们都不杀你了。”祝祁安坐在仙鹤上,托腮疑惑地看着弯下腰的画浊逐。
前方是外头盯着他下一步动作的黑无常,画浊逐知道自己早死晚死都得死,因为疼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紧咬牙关。
在两人即将不耐烦时,他突然咧开嘴角,把手一张,上半张脸面色阴冷狠厉,下半张却显得人畜无害,手指往上指了指,“请。”
仙鹤承载祝祁安飞向高处。
画浊逐用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阵法,嘴里习惯性地咬着软肉。年去尘本来懒洋洋地看着,突然意识到不对,正准备止住他的动作,画浊逐已经将毒药咽了下去。
气氛又开始僵持起来,画浊逐挑衅般扬起一个笑容,喉间泛起血意,没办法开口说话。
象征公正的天平状耳饰在月光照耀下发光,年去尘眼皮半耷拉着,从下至上扫过对面,不为毫无征兆地破空而去,捅穿了画浊逐的身子。
“你威胁错人了,”年去尘说,“我们对女娲遗址不感兴趣,对谁在背后操纵更不感兴趣。”
画浊逐的表情定格在那瞬间,仰面而望。
他的上空,一道小小的身影立于偌大的黑洞之前,凭一己之力与其抗衡,她的灵气甚至被瘴雾吞没,只能影影约约间窥探一二。
画浊逐的眼睛闭上又睁开,睁开又闭上,嘴角不住地溢出黑红色的鲜血,四个字说了很久,问:“他……们……走,了?”
年去尘并不吝啬回答这个问题:“洛姝放了。”
似乎是遗愿已了,他不再有什么要说的,眼睛再也没有睁开。
他确实没有什么要说的。无非是被压断腿的孩子是他的亲弟弟,唯一的弟弟。他找到贵人,替他报了仇,也因为这件事被威胁,一步错步步错,造成了今天的局面。
贵人是遗址的参与者之一。
画浊逐从杀了贵人时就看清了自己的未来。外面倒了几个地方,百姓却一点不知情,不如就闹点大的,横竖自己都要死。画浊逐不在意他人的痛苦和损失,他是逐利之人,和贵人本来就是一路货色。
他只想让人去拉下贵人背后的真正主使。
在一片迷迷糊糊的暗色中,画浊逐好像回到了黄沙漫漫的襄阳,这一次,他看清了贵人的脸——阴郁的眼睛,消瘦的脸——分明是自己的模样。
贵人倒在血泊中,画浊浊倒在血泊中,下一个是谁呢,谁会穿上他们的皮,成为下一个他?
画浊逐绑来那群人,不过是自信于绫城不复存在,想留他们一条命而已,毕竟这些人的眼睛和自己那位弟弟实在太像,他几乎无法直视。
不为回到年去尘手上,剑身照出年去尘那双似雪夜宁静的眼睛。
他反手把刀插入自己身体中。
下一秒,年无尘的身子化为漫天光尘消失在空气中。祝祁安正在封印天洞,分出一点精力施了法术,微光在她身边聚拢,顷刻间,年去尘从光影中走出来。
祝祁安骂他:“两步路的功夫,你叫它接你不就行了?自杀有瘾啊?”
年去尘没理也要争三分,说她见识浅薄,要说理由倒说不出,干脆把重心一并放到修补天洞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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梧桐树周围的光团渐渐化作人形,留下串串流光在天空飘荡,溶于鲜艳的红绿之中。
“还好,若你真把她带过来,我可就不出来了。”即使是虚影,洛老夫人仍旧住着拐杖,满头银发,气质仪态却不减年轻时候的风范,不怒自威。
又有一道人影抱臂出现,一副以鼻孔看人的神态,“我早说了这样下去洛府迟早进入外人手里,你们还不信!”
“闭嘴,”他夫人刚迟来一步便见到自己夫君丢人现眼,朝卫夫人略有歉意地笑笑,“他这人就这样,说话难听,其实就是心里憋着口气。”而后习惯性想要拧一把他耳朵,触摸到的却是虚空,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个游魂,看着自己的手神游半天。
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多,聚在一起似有说不完的话,卫夫人朝他们点点头,“他人呢?”
“这儿——”洛家主的声音洋洒洒地从上面飘下来,此刻他正“倚靠”在树上,一只腿支着,一自然垂下,其吊儿郎当样和活着时毫无半分差别。
他朝天看去,天洞越扩越大,已经盖过半个绫城,不断有秽物从中散出,朝城中飞去。
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骰子,朝树下一丢。出现一个朝天的红圆,在即将落到地上前消散在空气中,余有烟尘缭绕。
洛家主自树上一跃而下,问周和:“通灵之术?厉害。”
周和说:“沾的别人的光。”
这下,洛家这些人可算到齐了。就这样看来,颇有些当时每逢佳节欢聚一堂的味道。
洛家主走到梧桐树前,笑着将手搭在树干上,“好久不见,老朋友。”
还活着的时候,他最喜在这颗树周围玩乐。它见过他无忧无虑的幼年,又见过他放荡不羁的青年,最后魂归故里时,这颗树依旧伫立在这样,落叶轻摇。
绫城之所以为绫城,其中一大半原因来源于这树上的丝带。
多年前,绫城有一人离去时留下条红绸挂在树梢,打算再次回来后将灵魂留在这里保佑无疆繁华。
可惜最后人是回来了,灵魂早散与天地之间——尸体由一个箱子装回来,手臂断了一只,头颅怎么也找不见。
听说下葬那天,梧桐树的叶片漫天飞舞,簌簌而动,如稚子啼哭,闻者无一不落泪。
绫城百姓为了纪念他,便在树上绑满了各式绫缎。
他叫洛敬桦,是洛家的老祖宗,七鬼的一员。
他死之后,洛家很快便从当年五大家族中落没,直到这些年才又开始出现在大众视野里。
洛家主曾经问过卫夫人怎么会选择他们家。毕竟那时候绫城权贵繁多,随便一个相比起他们都是一个更好的选择。
“方圆□□家,唯你们有根。”
这句话没错。
时势不对之后,能搬走的几乎搬走了,唯洛家守在这片土地。
于是,为了守住这份根,或许生时再怎么针锋相对,死后仍然留在这颗树下,等一场不久的相逢。
狂风肆起,卷起一片落叶飘到卫夫人手中。她指间稍一用力,叶片便化作碎影再次飞到天上,围着众人盘旋。
风吹动几人衣角,带起耳边鬓发。卫夫人看了一眼,就地而坐,猛然划破手掌——
她以血为引,一笔一划将残缺的法阵补齐,落笔即花,仿佛没有痛感一般画得飞快。法阵突然发出耀眼的璀璨光芒,直上云霄。
强大的灵力扑面而来,周和立即收手,朝后边连却几步。她张手结印,给自己腾出一片安宁的空间,只有青丝在凌风中肆意飘荡。
洛家人的身影不断朝法阵之中补去。他们的身影每黯淡一分,法则就鲜红一分,白色的光愈发灿烂,照耀了绫城的半边天。
天上五彩斑斓,映着火红与浓黑,以及洁白的色彩,浓厚地仿佛一张古老的画卷。
天洞里面的黑雾因为法阵不断涌向这边,继作用到洛家三代人身上。
以一个家族的繁荣昌盛,换一座城的一线生机,怎么着都不亏。
周和看到卫夫人的指间处血肉被磨平,露出森森白骨,然而她动作没有一丝停滞,自若得宛如纸上作画,书上写诗。她的身形巍然不动,仿佛已经化为一尊石像,只有手指尖不停地在地上游走。
地上血红的颜色就像已经被镌刻其中一般,深深地融入阵法之中,连刚刚落下聚集的水洼都不能冲淡半分。
身边白光围绕着她,似乎怎么也没有尽头。漫天落叶,像极一只只振翅的黄色蝴蝶,落到法阵之上,又添一分光彩。
“洛姝还在等你!”周和突然扯着嗓子,朝中心的人喊去。
“回不去了!”卫夫人面色如常,声音从容,“告诉她:把我葬在小……”
话还未完,卫夫人的身影彻底被梧桐叶盖住,就像当年洋洋洒洒铺满她身体的纸钱。
周和一时不慎,护身结界露出破绽,秽物仿佛闻到血肉味的豺狼虎豹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她咬牙,刚想动作,梧桐叶便自头上落下,围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。
“早睡早起,保重身体——”老赵头浑厚的声音自城中心伴随钟鼓声传来,响遍整座城。
秽物的动作刹那间变得极其夸张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,好似承受着无边痛苦,恨不得变作生灵以头抢地。
周和的眼前再也看不清外界的情况。
天上白光依旧,同黑色交缠混杂。月光慢慢自云层中透出,洒下一片清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