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卫潋 洛府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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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府一片鸡飞狗跳。
洛生熠蜷缩着身子靠在门边，额发濡湿，露出两只紧张不安的眼睛。一门之外，卫夫人叫退侍女，再次敲响木门：
“熠儿，出来。”
没有半点动静。
屋檐之下挂上串串水珠，晶莹剔透，很快相聚落进下边的水洼处，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木门被人下过禁制，除了洛生熠可以自由进出其余人都无法进去，来源就在于洛生熠体内的傀线上。她不大在意自家小孩，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说话，修为更比不上宋知安。
眼下卫夫人想通这一出，暗骂她好心办坏事。
卫夫人将手搭在墙壁上，心里难得的焦急。剩下的时间不多，她打算强行破开。
一位婢女步履匆匆地来到她的面前，“夫人，小姐回来了。”
卫夫人皱起的眉毛微微放松，摆手，“叫她过来。”
很快，身后的青苔石上传来脚步声，听声音都能感受到其人的犹豫不决。
“你倒是会回来。”
“娘，不要阿弟替我。”
洛姝给无常二人领完路，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回家赶，途中一只仙鹤凭空出现，叼着她一路飞回洛府。
看来万古来的仙君并没有派上用场，卫夫人还是缺一个引子。
洛姝没有卫夫人聪明，没有洛千尧果断，没有洛生熠决然，如果问她这个性格随了谁，应该是那早早逝去的洛家主。
如果他们是一个平常的家，洛姝这种性格应该很幸福，因为所有事情都不会出现在她身上，总有家人替自己分担。
卫夫人的表情中透露出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，仿佛她的话只是一个笑话，“本就是要你的命，现在你来了我找他做甚？”
洛姝犹豫了一会儿，狐疑道：“您生气了？”
卫夫人将袖子一挥，冷笑一声，意思不言而喻——我生什么气。
洛姝不合时宜地低头闷笑了一声，却不反驳。她知道母亲意思。卫夫人在一大家人中最是偏爱洛姝，若不是她命格最适合，否则轮不到她来献祭。就在这时，门框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洛生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。
洛姝和卫夫人皆是一愣。
几曾何时，洛府有过一段时间的温情。
那年洛姝尚小，洛千尧对于千娇万宠之下的危机还未察觉，洛家主与卫夫人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。
洛家当时落魄，称不上大富大贵的人家，日常开销还是有余的。只是那会城中掌权人身有异心，被洛府察觉，于是两家交恶。
洛姝向来胆小，总有稚子受人挑唆围着洛姝蹦蹦跳跳，手上拍着掌，口里念叨讥讽的童谣，风吹动柳絮在他们身边飘飞，轻盈洁白，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晨晓杨柳烟，满城红杏雨。
“啊！”一颗石子好巧不巧从一侧飞来，正中带头人的眉心。
那孩童朝脸上一抹，点点血迹染上指间，他怒目圆瞪地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。
“看什么看？再不走我找人揍你！”洛千尧一袭红衣，也是个半大小孩，扬扬手中拳头示威。她身后带着几个家丁，一个个人高马大，那几个本来得意的孩童瞬间屁滚尿流地跑开。
洛千尧将洛姝扯起来，一脸嫌弃，“被骂了你就打回去，有人给你撑腰呢怕什么。”
没几天，洛姝得到了一份礼物——一只和她差不多身高的凶神恶煞的狗。说实话，她内心很抗拒，甚至见到它的第一面很没出息地被吓哭了，惹得一家其余三个人笑得直不起腰。
卫夫人那时候总说，洛千尧的坏性子就是洛家主带的。
洛家主置若罔闻，一边逗鸟一边懒洋洋地回答：“洛姝你也说像我，千尧你也说像我，你觉得她们两性格像吗？”
“呵。”
后来，洛千尧发现自己只是个帮助洛家发达的垫脚石，脱身逃了。而卫夫人与洛家主大吵一架，关系降至冰点。再后来洛家主去世的消息传开，洛姝大病一场——她心里清楚，自己与父亲的死脱不开干系。
她在那几年渐渐猜到卫夫人是在布棋，并且告诉了父亲和阿姐，后两人沉默不言，大概早就知道。
她为阿姐解开绳子，替她掩护。洛千尧说，你和我一起走吧。
洛姝没有同意，她不止一次庆幸自己没有同意。当时因为她的愚蠢懦弱，洛家的命运有了变化，于是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把它修改到正轨上。这个人就是洛家主。
洛家主离世那天，说了句话。
“可惜，我们不该是夫妻……如果是好友倒不错，我还挺欣赏你。”
卫夫人手间动作不曾停顿，完成法阵最后一笔。他们那时候真正的关系已经很僵硬了，卫家主认为卫夫人丧心病狂，连亲人都下得去手，而卫夫人毫不在意，她的计划本来就该如此，依旧我行我素。
或许在她眼里，没有亲人这一说法。她只手遮天，洛家主拦不住。
洛姝愧疚于自己害死父亲，但真重来一次又不知到底要不要放走洛千尧。这个心魔困扰她多年，在如今以不同的形式呈现，仿佛一遍遍提醒她：
你太贪心了。
她一直希望万事能依然故我，就像当年，她在父亲的肩头，阿姐和卫夫人在不远处，不需要随从，只有踏春四人。
面对旧题，她一次次在临门一脚做出与计划截然不同的选择，永远学不会坚定。
但不管结果如何，她都没有想过让弟弟代替自己。
她可怜洛生熠有记忆起身边就没有父亲的存在，也知道他性冷，只是更会为了达到目的进行伪装。
他是什么目的呢？
洛生熠的目的啊——
“放开阿姐。”
卫夫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正准备说话，洛生熠手下的小刀就是在这个时候飞出去的，直逼卫夫人的颈侧。
卫夫人冷笑一声，侧身避开，“有胆无识，废物点心。”
闪电划破天际，在洛姝的眼睛里一闪而过，她快步挡在两人之间，“够了。”
接下来的话是对着洛生熠说的，“这一出事关绫城生死，我们承了这么多年庇护，总得给点回报。”
洛生熠紧咬嘴唇，一言不发，他不愿让步，也不想像那个活在别人嘴里的洛千尧一样一个人离去。
烛灯随风飘荡，忽明忽暗，照在三人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洛姝想着，自己应该学会知足了。
话音刚落，石拱桥下面映出几个影子。卫夫人朝中心一打，没有任何反响，周和同其他万古宗弟子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洛姝眼神微动，紧绷的精神蓦地松懈，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。
“卫夫人，”一个弟子大喊，“阵法的事由我们来，放了他们。”
卫夫人不愿假借他人之手就是担心会有人趁机而入，现听到这句话在众人脸上流转半响，落于周和的脸上。再拖延下去恐怕赶不上时间，她脑子里几经交锋，最后抚抚手，“这边。”
洛姝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没有说半个字，把洛生熠拉进房间，其余下人四散，卫夫人领着几人朝后院走去。
周和朝身边一人使了个眼色，那人会意，问道：“您为什么这么执意护着这座城？”
“想听故事？”卫夫人轻扫一眼。
周和言：“活得久了容易忘记来时路。师姐，问清楚才好做事。”
追求的时间一长，就容易变成执念，到头来连初心都记不清了。卫夫人曾是万古弟子，两人先前未有过接触，却由同一位长老所教。卫夫人在万古里不出众，周和也是意外听同伴谈起才知道。
“我可不是个糊涂人。绫城曾经比这繁荣，毕竟人多嘛，我小时就靠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。现在斯人已逝，我自然想替他们谋个清净，守一方土地。”
卫夫人自打记忆起就没有双亲。她六缘淡薄，自己倒是毫不在意，靠着左邻右舍的救济也算是平安长大。
等到多年后，她再次回到这片土地，故人纷纷长眠地下。亭台楼阁，尺椽瓦片，终究是物是人非。
那时候才真的明白小时听的书中所说的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
清明时节雨纷纷，她手上一个篮子，里面几只烟几坛酒几张纸钱。手一扬，铜钱状纸钱洋洋洒洒，漫天飞舞，铺在她和那些人的身上，坟墓上开出铜黄色的花。
她想保护他们，就盯上洛府，演了场舍命救洛老夫人的戏。此后每一步都一切如她所愿，她成功带着洛府走到今天的地位。
至于洛家主还有这三小孩，说没感情是不可能的，但是不重要。她会提醒洛姝注意下身体，可不至于为了他们放弃。
卫夫人不信命，天下城池这么多，偏偏就绫城存不得？
“你们想要调查之事我不知情，应该去找那位祭司。”说的是女娲遗址。她是个聪明人，没有直接明说，其他弟子似懂非懂，眼神格外清澈。
你一言我一语之间，他们已然来到目的地前——一颗苍天古树，系满各色各样求神拜佛的长绳，藕荷、黛蓝、绛紫等数种色彩垂在树枝下。
卫夫人蹲下身子，将前面湿润的泥土半扫，露出一个残缺的法阵，虽是几年前，颜色却仍旧绯红如初。
上一次死在这里的是那位洛家主。
“第一个是洛老夫人，她知道我的计划，为了洛府也为了绫城自愿来的。”卫夫人徐徐道来，“之后还有洛家其他亲戚，什么三叔四姑啊，虽然有段时间吵得难看，最后还是都葬在这里。只为了将洛府和绫城牵连起来。
洛府的因果不够，所以洛家人用命博出了一条路。
城中百姓大多不知情，而聪明人和他们殊途同归，没有插手此事。
周和问：“我们要怎么做？”
“画浊逐动手了，需要一个洛家人通灵把他们叫回来，补全这起法阵，我想把绫城的命绑在洛府身上。作为绫城它活不了，那就换一个方式。”
绫城势必会有场危机，哪怕今日杀了画浊逐，明日还会有下一个画浊逐。卫夫人从来不想送它一个凄惨却足够盛大的结局，哪怕苟延残喘，只要存在就好。
只要绫城还在，他们就有归处。
说到这里，卫夫人略带嘲讽地分给他们一个眼神，“方才你们大言不惭，现在可别临时反悔了。否则解决完这件事后我把你们杀了丢去河里喂鲤鱼。”
一个弟子不解，“要得到这个联系，就要献祭一个活人？”
“你们不是会有办法？”言外之意就是她没别的法子了。
“听着像一个禁术……”
“万古的藏书阁里记载的，当时被抓到还被罚打扫半月石墩子。”讲起少时的事，卫夫人神色温和了不少，难得想起以前无忧无虑的时候。
最小的弟子附和：“我最讨厌擦那个了，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天上黑洞的瘴气涌进城中，过境之处寸草不生。几个人纷纷抬头。
周和顿了一顿，交代让其他弟子去帮帮绫城百姓，等到他们走后，问说：“卫夫人，您有单独见过宗主吗？”
“不曾。”卫夫人回忆不久，突然想起一个被遗忘的片段，“见是没见过，但是关于玄机长老的预言，我就是从周宗主与其的对话中听来的。”她斜睨着周和，语速不快，有点困难地回想那天的情形。
“绫城不能再生出新变故，所以我们没有求助过万古。”
周和点头表示了解，“能理解，只是女娲遗址一事牵连太多东西，他有自己的考量，正如你们对于绫城的态度一样。”
卫夫人不言。
周和绕过那些横纵交错裸露在地面上的树根，清新馥郁的味道铺面而来。手间被树木中的灵气所覆盖，远远瞧着像古树渗透出的鲜血。
“办法是有的。”
她手指骤缩。
风起。
长绳在狂风之间翻飞，带着一个又一个美好的祝愿空中舞动，绚烂瑰丽，仿佛承载着一个又一个古老悠久的故事。
画卷起伏不定，滚滚而动。
梧桐叶成片成片地落下，拂过地面后又卷起在空中，掀起一股强大凌厉的卷风，将二人团团围住。
雍容华丽的光影时时掠过，又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叶片之中，光河流淌，朱砂般的红色饱含凌厉之意，穿梭于方圆几里以内。
苍劲的古树之下，卫夫人下意识看向周围混乱的一切。
如飘渺般的光渐渐汇聚一齐，形成一个又一个微弱的光团，慢悠悠地飘荡在梧桐树旁，与周围强烈的深红墨绿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，在絮乱中显得格外安宁。
周和脸上虽然没有过多表情，心里却卸下担子，“正好学过，幸好听了课。”
卫夫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天之骄子就是不一样。卫夫人不过一个外门弟子，他们用了这么多年，翻了这么多书找出的一个法子，却比不过别人一堂课上的内容。
天空另一端的黑洞越发扩散，仿佛要将所有东西都吞进去一般，无风无光无月无云。缄默且浓烈的黑雾源源不断地自黑洞里喷涌而出，一潮推着一潮向绫城翻腾。
而它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，不久便会横跨整个城池。
占星阁的星算盘上面代表绫城的星宿倏地变为晦暗，消失在浅赭的表盘之上。有人自冥想中睁开眼睛，朝绫城的方向望去。
可惜长路浩浩，所见只有星月交辉的灿烂夜幕以及蜿蜒进入深山密林的古道……
五鼓时分，晦暗将至。
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卫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