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、呼风唤雨 天上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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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的动静渐渐平息，恢复和往常并无二般的模样。墨蓝色尚未褪去，极淡的鱼肚白逐渐洇开，把整个绫城照得有点模糊。
宋知安活动了一下手臂，抬头，年去尘与祝祁安从前面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？本来打算过去帮帮你们，但是身体不争气。”骨俑那一掌打得实在有点重，宋知安原地缓了好一会儿。
“他什么也没说。”祝祁安几笔带过刚才的事，耸了耸肩。
宋知安并不意外：“没受伤就好。”
祝祁安看了宋知安一眼，撇嘴扮可怜相，“好疼啊，姐姐。”
一夜奔波，狼狈再正常不过，宋知安方才仔细观察了一番，没看见两人有什么伤口，心中一急，担心是内伤，“怎么了？我看看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宋知安一愣，下意识低头，才发现自己手臂不知道何时被刮了个口，此刻血仍没止住，将衣袖染成深色。
她和骨俑交锋时，除了那一掌伤得格外严重点，腹部现在仍隐隐作痛外，其他已经被处理好，没多少大碍了。只是不知道为何这后来的划伤可以如此严重，大概是旧疾的缘故。
“方才还视我为什么洪水猛兽，现在开始担心我了？”宋知安撕了一半衣角绕过一圈，服下颗药丸，她看不到自己脸色多苍白，衣衫尽湿，还有心情同祝祁安开玩笑，随后说，“小毛病，先去洛府。”
这话一出，再不明白宋知安误会了自己刚刚的杀意对象就是傻子了。祝祁安想起来被遗忘的一遭，故作夸张，忿忿然，“姐姐真的对我们好大的误解！”
宋知安的立场不能确定，嫌疑不能完全排除，可好歹相识一场，判官不至于表现得那么明显，何况面前的人是个伤者。
没道理嘛。
叽里咕噜解释完原因，祝祁安赶在宋知安表达歉意开口前说：“打住，你要真觉得抱歉，回去好好处理一下你的伤口。”
宋知安失笑，“好好好。”
忽然想起骨俑的话，祝祁安开口问：“骨俑是怎么一回事？你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又偷窥。
宋知安对她的侵犯人家隐私的不良行为深感无奈，一转头，看到两双求知若渴的眼睛，斥责的话被咽回肚子，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
她和骨俑在山上便分开了，其后的事情他也不清楚，根据骨俑状态连蒙带猜，推出了大致过程。
祝祁安却还是不理解，“她怎么会这样想？”
按照她和老人的关系，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不该是“老人要将她困住”，应该是“有什么其他原因”才对。
“语言这种东西，差几个字就会造成不同的意思。”宋知安想了想，解释说，“或许是她从我这里听说名字是祝福，所以下山问了其它人骨俑为什么没有名字，然后得到了一半的答案——毕竟很少人会去看想第二个可能。”
“当然，不排斥有人可以引导，至少我偏向于这个理由。”
年去尘问：“你说画浊逐？我觉得不像。”
“我没说是他，可能他上头的人也不一定。九州这几年发生不少事，虽然有关联，但形事风格不像同一人所为。”从她最先入手调查的东川，到如今的绫城，以及中间规模或大或小，受害或严重或轻微的不同城池，每次他们匆匆赶到，然后再亲眼看着什么也挽救不了。宋知安眺望遥远的暗色的天空，黎明之前的夜晚最黑，此刻已经度过了最黑的时间，隐约间可以看见鱼肚白。
“我担心这背后涉及得太多。”
她话说到一半，言止意未尽。
祝祁安和年去尘却没有过多的担忧。
他们只是没见过挣扎，没看过属于生人的鲜血和眼泪，心中敬畏，遇到了就帮一手，仅此而已。
至于会不会深陷其中，会不会惹来祸端，这些以后的事，谁说得准呢？
晨光熹微，绿苔映在青石台阶上，朝高处远处一层层延伸。
街道旁边堆积了几许尸体，脏黑的泥垢覆盖在上边，模糊了面孔。鸡啊鸭啊狗啊猫啊，各种动物都有。
一孩童手持木条，蹲在门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前面堆积的烟灰，“笤帚秧，笤帚秧，直枝繁枝万丈长……中天日月悬双镜，家家户户都清净。”
地上被划出几道干净的线条，杂乱无章地铺盖着。木条落下，他把头埋进膝盖中，身子微微颤抖，传出几声类似呜咽的抽泣。
仔细来看，那些线条画的是美满的一家三口。
前几天准备的花灯还挂在门框上，现在一个半残，一个不见踪影，余留孤寂。
痛苦的人不在少数，大街上随处可见，但更多的是沉默地打扫屋前零散的木头稻草，把倒下的桩子重新立起来。
街道尽头是洛府。
宋知安褪去污渍的衣裳，换了件黑金条纹的劲装，显得整个人干劲瘦练，身形更觉颀长。见祝祁安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臂，把衣袖稍稍向上叠了叠，露出包好绷带的伤口。
祝祁安羞羞一笑，宋知安无奈：“你啊。”
对别人抱有提防不是坏事，宋知安本也只是打趣。谁知道他们心肠不够硬，看人家受伤就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了。
宋知安第一次见这么有趣的人。
淋一夜雨，忙活一晚。洛姝见到一行落汤鸡，忙不伶仃地让人备好热水，煮好姜茶。
直到现在，几人终于得以好好休息。
宋知安回来时正好见到准备离开的周和，后者说宗主找她，自己得赶回去宗门一趟。她们确实是想和坐下好生畅谈一番，奈何天不遂人愿。宋知安这些年奔波在各大州之间，虽算不上特别忙碌，但是着实不便去万古宗。何况她们之间本就莫逆于心，几年间书信都不曾有过几次，更没有刻意去见对方的必要。
然而这次终于见个面，却只是几眼而过，下次又不知道在何时。宋知安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远处，染上绫城的繁荣与枯败，同天地融为一体。
绫城需要建设，后续有更多事情等待人处理。几个万古弟子没走，留在这里帮忙，他们昨晚没受伤，没耗费特别多力气，眼下仍在外面做事。
寻常瘴气难以进入祝祁安他们的身，所以在林中时尚未察觉，走到城中才发现昨晚一夜，绫城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风雨。
无常脸上没有了笑容，祝祁安面色有点僵硬，眼眶通红，硬是憋住了眼泪。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，只觉得变化太大，压得人心中难受。
宋知安见过几次荒芜的城池，但论伤亡，几个加在一起也比不过绫城，毕竟它本身地广人多。之前那些地方，城主和仙盟宗门等各势力早早安排了撤离，没有太多百姓丧生于此。
洛家倔，绫城其他人更倔，誓死不愿意离开这座老城。用他们的话，离开了，我去哪呢？我的家在哪？我们的土地在哪？
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，绫城是他们的绫城。
人非草木，孰能无情。
“姐姐？”屋子里祝祁安发现宋知安一直没反应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宋知安回神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就是我和你年去尘要去街上逛逛，告诉你而已。”
休息了一个时辰，无常本身没受伤，闲不住，满脑子都是城里悲惨的模样，总想做点事，“后会有期。”
宋知安承应了。等两人走后，屋子里冷清不少。下人们被遣散出去，洛姝不在府上，洛生熠把自己关在屋子中，一时仅有她一人。
宋知安揉了一把自己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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绫城有座山，名为小遥山，见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。其中有个墓碑由青石雕刻而成，规制庄重，很旁边的相差甚大。这里大多葬的都是些平常人家，只有这个除外，上面明晃晃地刻了卫夫人的名字。
这是个一早就建好的墓，只等待属于它的主人。
洛姝背靠墓碑。山林幽幽，树木翠绿清新，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片中穿过，掀起一片乳白雾色。
身后出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，是踩到地上落叶发出的。宋知安走过去坐到洛姝旁边，一言不发。
最后还是洛姝开的口：“阿弟的事情，我很抱歉。”
洛生熠的话其实不假，但明显地是想利用同情心为自己和洛姝博一丝活的生机。他年龄小，自以为精明，却没想过只是宋知安懒得点破而已。
环境因素导致他不信任别人，没想过真情换真情的戏码。洛姝从自家弟弟嘴里听说，碍于在场人多，找不到合适的道歉机会，现在才开口。
“没关系。人之常情，至少你没有白疼他。”
微风卷动落叶，飘在坟墓上。
宋知安说自己来看骨俑，感觉这里有人，顺便过来看看。洛姝从始至终没哭过，眼睛因为熬了整夜有些红血丝。
“之后有什么打算吗？”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今天是十五，好歹是这么多人的努力，怎么样都得把这个节过好。我还是想让洛府回到以前。”
刚经历一场浩劫，她需要一个契机，重新调动绫城人的情绪，而元宵节的花灯就是一个极佳的选择。
建立在废墟上的节也是节。
说不定此后在绫城中，元宵节又多了一个特殊的含义。
“洛姝，想哭哭一场吧。”离开这里，她就要担起整个洛府的责任了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，她不能像如今这样露怯。
擦干眼泪，再埋头前行。
洛姝把头埋进手臂和膝盖，发出小声的呜咽，气吸到一半就断，再吸，再断，似乎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，好久缓不过劲。
这年，洛姝十五岁。
宋知安跪下来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，替她顺气。或许是觉得有了依靠，洛姝用力抱住了宋知安的腰，想哭不敢哭。
“有很多人陪着你呢。”宋知安如是说。
她走南闯北，遇到过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，见过很多身怀赤子之心，却淹没在红尘之中的故事。
宋知安不住地祈祷，再坚持一会吧。
来一场东风，推动这些人，再往前走一步吧。
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呼风唤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