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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新生 同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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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,骨俑听到了句话,叫自古逢秋悲寂寥。
她随便抓了几个人来问,他们听了这问题,大多都以一种可怜见得的眼神看她,蕴含一种骨俑看不懂的慈爱。
待骨俑甫一转身,他们便窃窃私语。
“多好一孩子啊,偏偏是个脑袋不好的。”
骨俑困惑地过去,又困惑地离开。
有一个卖油郎听了他们的谈话,插声道,“什么悲不悲的?娃子在问什么?”
骨俑再次复述一遍。
“自然哪有感情?你心里如何,它就如何。纠结这些做什么?”
骨俑恍然。
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纠结于得到一个答案,正如她纠结于到底要什么字来作名一样。
骨俑这门手艺流传得窄,老人技艺精湛,她和老人一起走的时候,大部分人都会以为自己是老人的孩子。
老人经常会躺在摇椅上,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晃声。枝干向天空延伸的乌桕树,与远处青黛崭削的石壁融为一体。它叶子不多,正好是秋天最好的搭配,暮色就藏在这份橙褐色里。
椅子会停下来,最后在晚风的吹动下才能再次摇动。
从白天,到夜晚。
她初来人世,很多事情不清楚,一边帮老人做事,一边从她嘴里得知很多新奇的东西。最初,她常常拿竹篮打水,最后白跑一趟,自己看着空空的篮子百思不得其解。老人从外面回来后就笑话她,说自己没给她做个脑子。
有天来了个男人,不知道两个人在屋子里交谈什么,男人很愤怒,拍散桌子,“她就一个骨俑,你知不知道你卖了她可以得到多少好处?!”
老人慢悠悠地,一点不着急。
“有血有肉,怎么就不是人了。”
男人气冲冲地离开。
骨俑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,当时没明白他们都意思。老人把她喊进来,说了许多话。骨俑听不懂,现如今只记得老人很瘦,手只剩下一层皮,像树皮一样枯燥。
老人的脸也像树皮。恰好骨俑由木头制成,她想,她们是一样的吧。结果念头一出,她越想越开心,老人问起来她不知道怎么表达,只好摇摇头。
渐渐地,骨俑开始在院子里编草鞋,斗蛐蛐,寻各种解乏之道。她的手艺活越来越好,干起家务越发熟练。
骨俑还跟着老人一起去了趟寺庙。神像悲悯,香火缭绕,她学别人有模有样地点燃三炷香,旁边一个和尚身着袈裟,嘴里念叨了一句“阿弥陀佛”。
老人在旁边笑她。
山中有一片湖,湖中央有个凉亭,听说是哪个大人物修的,别人不得随意进入。骨俑丈着自己法力高深,把老人驮在背上,趁别人不注意间溜进凉亭,枕在红木椅上,好不痛快。
凉亭旁边有凌霄开得正盛,不似春天的花那般娇艳欲滴,更多的是一分沉稳。苕之华,芸其黄矣,写的是一份蓬勃灿烂,仿佛日落时候所有的颜料都加在它身上一般。
老人折了一枝戴在骨俑头上,骨俑觉得怪异,伸手便要摘下,老人又笑。骨俑觉得老人年轻时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姑娘,和这花一样热烈。
“你啊。”老人点点她的头,“就这样蠢一辈子也好。”
骨俑随着她一晃一晃。
太阳落山,最后一丝阳光被树叶吞噬殆尽。老人眯起眼睛,骨俑直勾勾地看。她很久之后才知道,人无法直视太阳。
老人领着老牛,牛背上驮着骨俑,慢悠悠地朝刚刚日落的方向赶去。
和老人在一起多久时光不算久,骨俑没有下过几次山,不知道外面的人和风景,心里总是向往。老人看在眼里,一言不发,用别的玩意哄她。
在一个非常非常平常的日子,老人死了,骨俑的使命却才刚刚开始。法阵围守四周,顺便关住骨俑,她在黑暗中成为老人的一个守陵人。
这很正常,骨俑以前这么觉得。
然后她从宋知安嘴里得知名字这一回事,又从世人嘴里明白活人的一生。
她偷了世间所有的字,觉得怎么着都不满意。有天她又回到了老人的坟墓,看到上面的无名碑,才发觉原来自己是想给老人送上一个名字的。
名字是祝福,是情感。
真好,骨俑说。
真好……骨俑擦拭墓碑的手一顿。所以为什么她没有名字?
她想起来有人告诉她,骨俑不能起名,否则骨俑会彻底变成人,忘记自己守陵人的身份。
“一介骨俑,怎么弄抛弃自己的主人离开呢?”
后知后觉的恨突然漫天盖地般淹没了她,想通的那刻,骨俑觉得撕心裂肺,跪在地上干呕。
骨俑骨俑骨俑骨俑骨俑……
为什么呢?
为什么要给自己倾注这么多的感情,却不愿意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人?
明明她不会离开啊。
骨俑觉得浑身都痛,好像被制造的心脏活了,它裂开了,碎成了粉尘。
如果说骨俑第一次意识到情绪的存在,那应该是恨——当然,这只是她以为。
它太强烈太尖锐,借不同人的口,借老人的笑,老人的叹,老人的悲,从她身体里肆意生长,没有任何道理可言。
快乐的,揶揄的,安心的,感叹的……各种各样的笑在她脑子里歪曲,光怪陆离,竟变成了嘲弄。
守墓很无聊很枯燥,漆黑的土中很压抑很难受,就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,或者是两天,或者是两月,或者是两年。
骨俑一用力,坟墓裂开了一个角。
她的目光投到了锁住她的阵角上,停滞三秒,不禁开始大笑。
她前俯后仰,笑到最后竟然有了眼泪。
果然啊,她和老人是一样的。
骨俑起身,没有再听老人的话,不仅下山,还住进尘世间,不久被人看上拐去,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。
在那个地方,为首的人带她来到属于她的房间。
正中央处,由十二颗夜明珠制作而成的太阳光华夺目,照亮整个屋子,连层云也被复刻在木板之上。
骨俑看了很久,一点点抚清。她把毒酒倒在地上,把剩下一杯一饮而尽,接着跪下去,“愿为先生效命。”
他们说,自古逢秋悲寂寥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呆过几年,替他们杀死碍路的人,后被画浊逐带走。
他说,等绫城的事情结束,她可以自行离开。
离开前,那些以前的伙伴给骨俑举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。宴会上,觥筹交错,骨俑坐在位置上不知所措。他们举杯,为她庆祝,嘻嘻闹闹成一团。金光,浊酒,彩丝……他们祝贺她走向更好的地方。
铜镜前面照出两个人的面孔。一个姑娘站在骨俑后面,将一支金钗插进骨俑的发髻中——她不会理发,没人帮忙就常披着,或可能以一根发带系上。
小姑娘说:“可惜那位仙君还要几天才回来,要不然你就不用受这种苦了——有她开口跟上面的人说话,他们肯定会放你离开的。”
骨俑说不重要,毕竟哪个地方不是呆。
随即坐上了赴往绫城的马车。
路途不长,但是总归有些无聊和乏闷。他们的马车很是气派与华丽,画浊逐看了一眼,说:“我小时候,见过一辆特别漂亮的马车。”
八岁那年,画浊逐在家门口玩耍。他是幽州襄阳人,一个字来说,就是穷——穷山恶水,穷乡僻壤。
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急驰而过,压断了一个小孩的腿。
车上走下一个贵人,神情傲慢,袖子里洒出几个金子,紧接着催促马车朝前赶去,留下黄沙漫漫,飘在空气中。
小孩的哭闹声,白马的嘶鸣声,在耳边萦绕不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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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绫以闪电般来到宋知安的身前,瞬间缠绕住她的脖子。骨俑休息完,呼出一口气,顷刻间出现在宋知安面前。
衣摆随动作翻飞,她击出一掌,直击宋知安心脏,后者因她的力道飞出几里远,又被白绫绑着堪堪停下。
宋知安无法呼吸,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。
白绫越绞越紧,宋知安垂下的手勉强施咒,趁骨俑压制傀丝的间隙脱离出来。
借力跃上树枝,结印,树林里深处冒出无数血红的丝线,一根一根串为一个笼,月亮仿佛都变成了血色,方圆十里寸草不生。
骨俑第一次表情终于有了松动。白绫如龙,在夜空中奔腾,和傀丝缠绕在一起。两人一高一低,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宋知安心口传来熟悉的阵痛,她手上不稳,白绫再次含破风之意席来!
宋知安瞳孔骤缩,来不及擦去嘴上血迹,几根傀丝穿过手臂深入心脉。她卷起旁边枝木躲过这一击,一边重新催动骨俑里面的线,暂时占据上风。
宋知安知道骨俑这是铁了心要杀自己,眼神冷了下来。她凌风而下,不再留手,笼把她们困在其中,尽数朝骨俑涌去。傀线宛若活过来,顺着骨俑的肌肤进入了身体。
骨俑的身子变得僵硬,尝试扭转手臂却一动无法动,如提线木偶,另一部分从骨俑后袭去,一半齐根没入骨俑的身体。
炽热的鲜血顿时染红白衣,点点梅花铺上其间与此同时,宋知安一心想要快点结束,却忽略自身状态,身子踉跄了一下。
“啪嗒。”
血滴落进泥池,发出清脆的声响,骨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。
没有人打破这份寂静。
两个人面对面而立,身似魍魉。林风穿过,带有初春的寒意,鼓动着起她们的衣袍。
宋知安胸口一起一伏,慢慢松开绑在手上的线。
月光破云而出,透过缝隙洒下一片清辉的薄雾,大雨渐渐变小。
骨俑的眼睛被血弥漫,视野都是一片血红色,她得到了自由,想要抬手,却没有任何力气,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。她看不清东西,能感受到的只有光。
“在人间,有个词叫福祸相依。”宋知安兀然开口,语调尚有些不稳,声音在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,“一般而言,不给骨俑名字是担心他们活过来。但是还有一种情况。”
“感情是双向的,在手艺人对骨俑倾入爱意赋予其生命的过程中,骨俑也极易依恋那人,尤其是在经历匮乏的开始。如果名字由那人而起,短期看或许是个幸事,但是很多执着的骨俑在其死亡后便会因为这个困其一生,最后自愿在墓中呆上一辈子。但是这种骨俑有生命,有感情,却没有尽头……”说到这儿,宋知安一顿,相信骨俑应该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骨俑诞生起就有属于自己的职责。一种是如刚刚宋知安所言在里面呆一生,一种则是在死人化土之后获得自由。而如果被人惊扰并且破坏后是例外,没有生命的就此死亡,像这位这种则是重获新生。
宋知安不知道老人的想法,没办法去问一个逝人,更没想过以前的约定会以如今的情景呈现。
骨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,自己的半生很可笑。
所以呢?
去问吗?
找谁问?
算了吧,就这样吧。她的爱不是爱,恨不是恨,一身执念牵着她走完了后半生,不过没关系,左右她还是不算个人。
老人不应该创造自己,宋知安不应该解救自己。就让她当个小物件吧,人间太乱了,她看不懂,看了十年前还是一窍不通。
骨俑觉得很难受。
老人离开的那天,知道骨俑身份的那天,被捉走的那天,没有一次比现在更难受。她想呼喊,却不知道该呼喊什么。
老人会原谅她吗?她把老人丢在那个黑漆漆的洞里那么久,她会难过吗?
骨俑觉得哽咽,但是她哭不了。
她想起来自己狂笑不止那天,天空落了雨,打湿了她的眼睛。
为什么现在没有雨呢?
鲜血从她的眼眶里落下,她的瞳孔渐渐失去焦距,身上灵力散尽,清幽的光芒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,源源不断,拢聚到一起,很快都散开,就像昨天晚上祝祁安见过的流萤草一般。
一只皎白的蝴蝶飞过,留下串串光影,萦绕在她的身边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像铺上了一层轻柔的面纱。
她倒进污泥之中,从此再也无法睁眼,而太阳会在第二天照常升起。
骨俑依旧没有名字。
宋知安只是看,没有多一步动作,没有人说得清她的想法。她的瞳孔很黑,里面不存在任何东西,好像幽冥本身,要把注视那双眼睛的人全部吸引进去。
片刻之后,宋知安再也站立里不住,吐出一口污血,单膝撑地以保持平衡。
乌鸦拍拍翅膀,声音嘶哑凄厉,从一棵树飞到另一颗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