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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骨俑   春和一 ...

  •   春和一百八十一年,宋知安十五岁。正值深秋,枫叶瑟瑟,小溪潺潺而过,撞到白石上,哗哗地响,偶尔飘过几片火红的枫叶,一旁木屋上空飘过缕缕烟尘。
      “不吃鳜鱼。”宋知安从书卷里抬头。
      顾随礼仰面叹息,“喝碗小米粥得了。”
      不料宋知安点点头,“可以。”
      顾随礼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,问:“……你到底对粥有什么执着?”
      宋知安正欲争辩,忽见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个和顾随礼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扛着锄头进来。
      宋知安:“?”
      顾随礼:“?”
      她回头再看,原来和自己搭话的人已经散作一团青烟,消失在房间中。
      三天前,宋知安不小心惊扰一个老人的坟墓,被骨俑拉进一个黑红之境。当时她刚睁眼,就看到一个人落坐在空中,白衣似华莲,一眼含菩提。傀丝穿过自己的身子,朝无穷无尽的虚无中延伸。
      女子开口,语气里甚是不解,“我方才见到他在喊‘宋知安’,这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傀丝并发,幻境很快被破开,宋知安在在碎丝中笑说:“这个啊,是我的名字,人间每个人都会有的,算是个祝福吧。”
      书中关于蘧境的记载甚少,宋知安先前从未听说,眼前景色与刚刚所在的环境无异,以为自己出来了,实则仍在洛在第三重幻境之中。
      外边顾随礼见宋知安迟迟未出来,干脆入境,落得个和她一样的下场。
      呆了一整天,宋知安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出这座山,忽觉不对劲,便遇到了同样被困于其中的顾随礼。
      两人在山上找了个老屋子凑合着住。时而现实时而虚幻,眨眼间又过去了两日。
      青烟散得快,屋子房梁上的纹路逐渐清晰明了。宋知安知道刚刚身处虚幻中,对此接受良好,指指顾随礼肩头上的东西,“你拿锄头做什么?”
      “盗墓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盗什么?
      “发现什么了吗?”
      顾随礼放下东西,拍拍手,“什么都没找到,倒是落得一身灰。”
      虽然两人不担心自己真会被困这里一辈子,但是毕竟还有要事在身,没办法耽误太久,而且宋知安格外不喜欢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。不过想是这样想,两人行动上一点不着急。
      话题回到刚刚和虚影的没完成的对话中,宋知安问要吃什么。
      顾随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:“鳜鱼。”
      宋知安不乐意,“你下辈子干脆当只猫算了。”
      看见她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,顾随礼忍不住大笑,乐道:“刚刚我上山就碰到一个你的虚影,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不准吃鱼。”
      “我现在也是在很严肃地警告你。”
      鳜鱼很美味,但顾随礼做得非常之不美味,属于是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的水平。
      天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煮到一半突发奇想加点乱七八遭的调味进去。哪怕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煮了一条,味道也是中规中矩,鱼是鱼味,汤是咸味。别的呢?哪还有别的,能有两个味道算不错的了。
      “好好好,不吃不吃。”顾随礼味觉没出问题,觉得宋知安的排斥的确比自己来得更有道理。
      屋子里头最初布满灰尘,二人清扫了半天才勉强干净。顾随礼一边回话一边朝里头走,蹲在一个木盒子前不知道翻着什么东西。
      宋知安继续把头埋进书中,试了试手上的线。
      翻东西的过程太无聊,顾随礼闲不下来,说:“虽然你难得愿意按时吃饭,但着实遗憾,”他提起一个吊穗,连带出一串半成品的小小骨俑,“我们应该吃不了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顾随礼盗墓是为了看看幻境是否是自己的欲望,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墓碑,更别提过去家人的痕迹,“这个幻境不是按照你的内心想变,山上也没有陵墓,只能是另一只活物了。”
      “骨俑的?”
      顾随礼夸她:“真聪明。”
      宋知安习惯了他时不时的称赞,一开始会不知所措,现在已经可以把其当做耳边风,风一出话一落就翻篇了。
      锅里沸腾的热水慢慢平息,纹路和书卷渐渐模糊,他们互相对视一眼,心下了然。时机已到,他们可以收网了。
      这两天两人在山上不同地方布下自己的阵,就等骨俑露面,再绑人回家。
      顾随礼把残缺的骨俑丢到自己乾坤袋中,宋知安跳下椅子,一前一后走到外边。
      -
      半山腰一人一牛一骨俑。
      骨俑骑在黄牛上,前面老人牵着牛慢吞吞地走,时而看看风景,时而和骨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      骨俑才被创造出来半月不到,许多规则故事听不懂,也不爱问。老人说什么,她就应什么。
      老人不是修士,没有子女,独自居住在山上,常年一个人。某天无意间看到骨俑的制法,断断续续做了一年,谁知真的在一天清晨看到了有生气的骨俑。
      山上就一户人家。老人送走了自己的爹娘,送走了自己的兄弟姊妹,可惜她太长寿了,长寿到觉得岁月是如此漫长。
      她曾经下过山,红尘烦烦扰扰,锁链在身,身不由己,最终惊逃回山上,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。
      骨俑出生的第一天,老人笑得合不拢嘴,把院子里头中的花花草草编到骨俑的头上,在她不解的眼神中叨叨絮絮一堆。
      老人实在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。
      她讲历代宗主的更替,讲山间草木的生长,讲自己幼时吃过的一个很酸很酸的红水果,讲葬礼上安静的山鸣……
      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,她反复说,反复说,说到最后骨俑不用想都能复述出细节。
      “我偷吃了桌子上的最后一个饼……”
      骨俑打断她:“然后你怕被骂把事推到你小弟身上最后请他吃了三个饼。我都会背了。”
      老人没有被打断的烦躁,跟着骨俑的话想起了当年,沉默了一段路后换了个话题。
      骨俑歪着头听着。
      山腰到山顶并不长,半刻钟的时辰,老人的身影越来越佝偻,脑袋几乎和胸腹贴在了一起,他们的人生过去了十年。
      老人太老了,真的太老了。
      回到山顶,她没办法再走路,更不能去照顾池前喂得和猪一样肥的鱼。
      老人躺在摇椅上小憩,前头还能说点话,后天没了声响。椅子停了,叶子落到老人的身上。骨俑看了一会,觉得老人这样睡觉会着凉,找见毯子给她盖上。
      骨俑在蹲在老人前面一天一夜,但是椅子始终没有再摇晃。
      顾随礼和宋知安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      他们的法阵没有用上。
      骨俑什么都记得,她没有情感,不会被困在回忆里。
      或许是许久没有看到老人,骨俑觉得很奇怪,所以才在幻境中,在一条回家的路上短暂地陪了她一下。
      是短暂的吧,就那么点距离而已。
      骨俑抬起眼睛,问他们,为什么老人老得那么快。
     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。
      一片沉默中,骨俑背起小小的老人,把她放进了小小的盒子中,然后翻身进了土堆,和老人一起陷入了沉睡。
      她最后看了一眼青衣的女孩,也是很小一只,和老人一样。她也会长高吗?也会再岁月中从孩子到成人再变回孩子吗?
      那个女孩子抿了下嘴,骨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复杂的眼神。
      泥土很干,环境很黑。
      不过没关系,这是骨俑的宿命。
      骨俑在黑暗中漫无边际地想,回忆起老人的声音。等到哪天她的身子被腐化了,她或许就能和自然融为一体,理解什么是山鸣了。
      现实里面的骨俑独自过了很多年,直到一个人的闯入才惊醒了自己,而那束吵醒她的光却从现实一并延伸至幻境中。
      骨俑惊讶地看着不断涌进来的金色的阳光,它无比的耀眼,刺得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。
      那个孩子稚嫩的面孔出现在蓝天下面,眼神坚韧,含有无穷的生命力。无数傀丝直崩骨俑而来,绑住了骨俑的身子,然后女孩手上一用力,骨俑从黑漆漆的洞中回到人间。
      幻境彻底破灭。
      夕阳西下,层林尽染。枫叶在空中飘零,恍而落到潺潺的溪流之上,泛起圈圈涟漪。天上云层清澄又飘渺,偶尔飞过排成“人”字状的大雁。
      红衰翠减,橙黄桔绿。
      骨俑遮光的手掌张开又合并,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,也是火红色。她极目望去,看到一条由枫叶铺成的小路。
      这次的路上不再有人。
      西风吹起脸角鬓发,很舒服的感觉。
      骨俑呆呆地立在原地,有瞬间的分不清梦和现实,不知道是梦里的骨俑变作了自己,还是自己代替了梦中的骨俑。
      宋知安随骨俑的视线看过去,转头眨眨眼睛,没有再多说其他的话,“希望下次见面,我能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      顾随礼原地转了会手腕起身,半响才招呼宋知安:“走了。”
      他们沿着小路离开,宋知安想起什么似的,仰头问:“傀丝穿过了身子为什么不会痛?”
      惊动坟墓被拉进黑红之境时,那么多傀丝,但是宋知安没有任何痛感。刚刚把骨俑拉回现实没注意控制灵力,傀丝陷进指间,痛得那叫一个十指连心。
      顾随礼开玩笑说:“可能你是运气好?”
      宋知安没理会,垂眸,过了一会,她不太开心地开口:“难怪你那会要呆在外面。”
      宋知安总是倔,有很多为什么,她有很多想问的问题,有很多想要的答案。顾随礼很少加以阻止,由着宋知安去探索未知,自己站在不远的地方替她挡住了伤害。
      直到刚才,宋知安才想明白。
      见瞒不住,顾随礼索性坦白,并且再次严肃地提醒道:“别的事情我随便你,不过女娲遗址你还没到年纪,绝对不允许。”
      宋知安沉默以对。
      顾随礼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心里想法?无非是觉得过意不去,又实在想要遗址的消息,便拍了拍宋知安的脑袋,“你还有很多事要做,要惜命,要活久点。小小年纪装什么大人?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傀丝的事,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,今天就和我吃鳜鱼。”
      宋知安吱声,“可以。但是去临江仙——你煮的太难吃了。”
      “也行。”
      小径铺满枫叶,夕阳落在他们的发梢,一闪一闪。
      骨俑听不见他们说话,只觉得两个人应该是说到有趣的事情,身子一颤一颤。她抬头,又直勾勾地看向太阳。
      直到周围没有了任何动静,唯有一个陪伴自己几年的阵法依旧伫立在原地,它在岁月侵蚀下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缺角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骨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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