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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# 第三十七章 铜门 # 第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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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三十七章铜门
> 雷部旧谚:雷有三不问——不问所自,不问所往,不问所落。
> 问者,非雷部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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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阖上之后,铜的凉气从脚底升上来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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铸雷殿的门,是铜的。
铜门上没有花纹,没有门环,也没有锁。
它只是一扇门。
推开,是雷。
关上,是坟。
铜门阖上的那一声,很沉。
沉得像棺盖落定。
我忽然想起一句旧话:门闭则殿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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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原地,听那声音在殿里滚了一圈,慢慢地消下去。
铜是冷的,声音也是冷的。
三千年来,这道门从来没有关过。我每回来,门都开着,里头点一盏灯,像一个永远在等人的屋子。
今日它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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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头看。
谢无咎站在我身后三步,伞还握在手里,没有撑开。
"怕不怕?"
"怕。"他说。
"怕还进来。"
"你进来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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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只点一盏灯。
灯在案上,芯短,火苗只有豆大。
火光把四壁照出一层薄薄的金,又照不亮,于是那些东西便半明半暗地嵌在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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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雷。
一道一道,嵌在墙中,如虫入琥珀。
有的还亮,亮得极缓,一起一伏,像人在睡梦里呼吸。
有的已暗,暗成一块焦黑的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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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数了一数。
自门至案,四十七步。
四十七步之间,墙上嵌着二百九十三道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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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数目,我记得清楚。
三千年前,这墙上是一千二百道。
后来一道一道地支出去,一道一道地落下去,落完了,便送回殿里重新养。
可送回来的,越来越少。
到我停职那年,墙上只剩二百九十三道。
我那时以为,是雷用得慢了。
如今才明白——是有人一道一道地,把它们收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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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道我都认得。
不是认得编号。
是认得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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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道,在左壁第三排,暗得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炭。
丁-叁-壹贰肆。
周渡的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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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伸出手,指尖离墙还有半尺,便停住了。
"是他的。"谢无咎在我身后说。
"嗯。"
"他不是渡过了么?"
"渡的是假的。"我说,"真的那道,一直在这儿。"
"那他人呢?"
"死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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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静了一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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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霖立在案后。
仍是那一身青袍。
一年前在云巷见他,他也是这身青袍,那时候他像一个账房先生。
如今也像。
只是眼底下多了两道深沟,仿佛那一年里,他老了一百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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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来了。"他说。
"我来了。"
"比我想的快。"
"你给三日。"我说,"我用了两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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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我以为你会带人来。"他说,"你带了两个。"
"够了。"
"不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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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手,往殿心那座空台一指。
台上有一凹槽,其形如雷,弯而有棱,像一截折断的枯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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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开锁要三样东西。"
"哪三样。"
"钥匙。"他说,"锁。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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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钥匙是三百份雷。"
"是。"
"锁是这座台。"
"是。"
"承呢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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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霖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像一张旧纸上的水痕。
"承是一个愿意接的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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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着他。
"你。"
"不是我。"
"那是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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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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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年前,我初到这座殿时,殿里没有灯。
只有雷。
那时带我来的老执雷使说:此殿无灯,因雷自照。
我信了三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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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位老执雷使姓什么,我已忘了。
雷部的人不记同事的姓,只记编号。她叫乙-贰-零壹柒,比我早生一千二百年,死于一场雷暴。
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支雷笔。
她说过一句话,我记了三千年:
"我们这一行,做的是天的事。天的事,不必有人谢。"
我那时觉得这话很对。
如今觉得,这话太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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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我才明白,殿里不是没有灯,是灯被收起来了。
灯一亮,就有人要看清这殿里到底有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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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裴霖。"
"嗯。"
"这盏灯还能烧多久。"
他侧头看了看。
"一盏茶。"
"一盏茶之后呢。"
"阵自己会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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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等了三千年,"我说,"就为一盏茶。"
"三千年,"他说,"等的就是这一盏茶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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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手。
很轻地拍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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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后有一道门。
门开了。
有人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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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个女子。
着一身灰袍,发梳得极整,以一根木簪挽在脑后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每一步都要先想一想。
走到灯下,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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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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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脸,是我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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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像。
是一模一样。
眉,眼,鼻梁,唇角的弧度,连左眼下那一颗极小的痣,都在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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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退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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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退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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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同时伸手,扶住了身后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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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静极了。
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那一点细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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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别怕。"裴霖说。
"我没怕。"
"你的头发炸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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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手按了按。
按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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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那女子,也在按头发。
她的头发也炸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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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她是谁。"我的声音有些哑。
"她叫云。"裴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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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与我一般无二:
"我等了你很久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