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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江边苦役 一路北上赶 ...

  •   渡口水汽蒸腾,宽阔的江面铺展在眼前。
     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,车马往来不息。士兵林立,刀枪反射冷光。商贩、驿卒、渡江行人挤成一团,喧嚣沸腾。
      除了大明的官兵差役。码头上还停留着一支朝鲜藩国的使团。正在办理过境的相关手续。
      使团人员穿着异邦服饰。部分人的腰间挂着当地用来驱疫祈福的小木牌。
      按照宗藩规矩,藩国使团不能在大明地界私自查案。想要打探消息,只能依靠提前收买的本地线人。使团人马只负责完成通行流程。
      囚船停靠在鸭绿江西岸,脚下依旧是大明的国土。
      圣旨只定下借调的大方向,大明与藩属之间人员移交,需要一来一回往复递交咨文,一条条敲定权责细节。苏清愈和晚禾并没有立刻渡江奔赴朝鲜。二人被押送到边境涉外杂役司,等候全部文书落定生效。罪徒身份,半分不曾赦免。
      官吏当着二人的面,反复把规矩交代清楚。“只是临时改换差事。罪名纹丝不动。咨文一日没有全部敲定,你们便一日在此听候发落。若敢私通外人、妄议边事,两国律法,皆可取你们性命。”
      杂役司紧挨着边境口岸,往来商旅、驿卒、边关戍兵络绎不绝。关押在这里的,大多是要移交藩国,或是等候重审的特殊流徒。
      每日劳作繁重,分拣边关运来的草药,拆洗驿馆布帛,修补江边土围墙。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,一直劳作到暮色沉沉落下。吃食只有粗麦饼配一小碟咸菜。十几名犯人挤在一间低矮大通铺,墙壁四处漏风。
      这片地界,随处可见辽东卫所千户陆谦手下的兵士。陆谦,就是之前士兵闲聊反复提到的张惟恭的心腹。过往只存在于旁人闲谈,如今处处可见他麾下兵卒的身影。
      明面上,没有人公然动手加害,可落在身上的打量与窥探,从来就没有断过。
      干活途经码头货场的时候,苏清愈总会不动声色望向堆叠如山的货堆。那一批手续不全、不许旁人开箱查验的货物,依旧趁着沉沉夜色,悄悄转运出关。货场守卫森严,四角布下岗哨。她只是一名苦役犯人,连靠近货箱的机会都得不到。
      江边气候比内陆更加湿冷,江风日夜呼啸不停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面钻。流放路上落下的咳喘旧疾反反复复发作。她依旧不敢显露半分医术,夜里只能蜷缩在被褥角落,给自己推拿固本调息,选取手足胸腹固本穴位,不用针不用药,只求稳住自身元气。
      晚禾也跟着一同劳作,手掌很快磨出成片水泡,破了又结出厚硬的茧子。夜里躺下休息,小姑娘压低声音,满心不解。“小姐,圣旨明明已经下了,为什么还要困在这里做苦活?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去往朝鲜?”
      苏清愈低声回复她。“两国的咨文一来一回本就要耗费许多时日。再加京城张惟恭从中作梗,朝鲜朝堂内部也争论不休,多方拉扯,才拖得这么久。站在朝堂的角度,我们更像一件物件。要等两边把所有条条框框全部谈妥,才会轮到我们动身。”
      杂役司的日子,便在这般重复劳作与无形监视之中缓缓流淌。
      深秋江风肃杀,树叶尽数凋零,初霜落满土围墙。入冬之后,陆谦麾下官吏两度传召苏清愈,提审问话。
      第一次传召,审讯屋子四壁透风,烛火在穿堂风里不住摇晃。官吏身子靠在案后,语气不紧不慢:“苏家案发那日,府中往来之人,你还记得哪些?如实招来,对你大有好处。”
      苏清愈垂首回话:“那日我居于内院,外厅来客,大半并不曾得见。我只说亲眼所见,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      官吏几番利诱威逼,她始终只陈述亲眼见闻,不做引申,不给对方抓住把柄。走出屋子,手心已经沁满一层冷汗。
      凛冬来临,江面上结起厚冰。寒夜刺骨,某一日入夜,铺盖所用干草不知被何人泼上冰水。被褥潮得透骨,躺下去寒气直钻骨髓。二人不敢高声叫嚷,怕引来旁人注目,只能并肩紧紧依偎,靠着彼此体温熬过漫漫长夜。次日,司内差役挨个问询,也查不出究竟是谁暗中动手。
      待到春来冰融,口岸驿馆常有朝鲜使臣出入。廊下偶尔飘来使臣随行人员争执交谈的片段话语,隔着院墙隐约入耳,多是围绕疫乱、物资调拨的内容,听不全完整意思。入秋之后,分配到手的麦饼偶泛一层异样苦涩,每一回拿到口粮,苏清愈都要细细嗅辨,只挑尚可入口的部分果腹。
      一载光阴悄然流逝。又一个寒冬降临,风雪席卷江岸。杂役司苦役、暗中窥伺、时断时续的暗算,一重一重压在肩头。熬过第二个漫长寒冬,春江水涨,冰雪尽数消融,驿传快马络绎不绝奔走江岸。终于,最后一份敲定全部细则的往来咨文,送抵鸭绿江边。
      白纸黑字,敲定全部条款。苏清愈、晚禾,以大明罪徒身份临时借调朝鲜处置疫乱。差事期间,可临时卸除镣链。疫情平定,即刻遣返辽东,罪籍永不勾销。
      消息传入杂役司。同屋犯人低声议论四起。“熬了整整两年,总算要动身了。”“说是借调,实则就是送进异国疫场赌命。”
      接到正式指令当日。官吏前来,亲手打开佩戴许久的镣链。枷锁应声脱落,脚踝上层层旧疤全然暴露,血脉骤然恢复流通,一阵酸麻顺着小腿一路向上蔓延。官吏面色冰冷,郑重告诫。“切记你的身份。赴朝鲜之后,只管疫务。不许插手藩国内部纷争,不许私交当地权贵。但凡越界,两国律法,皆可取你性命。”
      苏清愈垂首应答:“罪女,谨记在心。”
      行囊简陋到极致,只有洗得发白的粗布囚衣,几件破旧替换布片。无银两,无公开信物。脑海之中,唯有祖父手记记录的朝鲜草木。还有那枚下落不明的云纹玉佩。
      动身前夜,苏清愈独自走到江边。滚滚鸭绿江江水奔涌不息,对岸沉沉夜色之下,滩涂之上隐约伫立几道人影,在岸边遥遥盯视这边。隔着宽阔大江,面容完全分辨不清,那批一路缀着囚队的人,竟已经提前渡江。可依旧隔着江水,不敢径直过来相见,处处都有掣肘。
      晚禾站在她身侧,手心攥得紧紧的。“小姐,明日便要渡江。跨过这条江,我们便再也没有大明的地界可以依靠,连一处说理的地方都寻不到。”
      苏清愈望着漆黑翻滚的江面。两年苦役积攒下无数残缺的蛛丝马迹,手上,却拿不出半分实实在在的证据。一旦渡江,就要一头扎进异国瘟疫与朝堂阴谋的漩涡。可也唯有跨过此江,才有机会触碰苏家旧案的零星线索。江雾茫茫,猜想终究只是猜想,没有半分证据,前路茫茫,吉凶难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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