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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囚船风浪 流放犯人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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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放犯人登上宽大的囚船,水路继续向北行进,原定目的地是辽东苦役场。
船舱内部拥挤潮湿,江雾从木板缝隙不停钻进来,四处弥漫一股浓重霉味。几十名犯人席地而坐,镣链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。舱室逼仄,稍稍转动身子就会磕碰身旁的人。一部分人靠着舱板闭目休养,也有三三两两压低声音闲谈。“方才码头那一场,真是凶险。”“就算躲过诬告,往后的路也未必好过。”
江上江风刺骨,船舱阴冷潮湿。一路奔波积攒下的旧疾再度发作,夜里苏清愈浑身发烫,一阵阵恶寒席卷全身。晚禾急得手足无措,只能把身上仅有的几块破布,尽数盖到苏清愈身上。
晚禾俯下身,贴着她耳边小声问:“小姐,身子这般重,若是真押去苦役场,我们熬得住吗?”
苏清愈闭着眼,呼吸粗重:“苦役场重活酷寒,十去难回。硬撑,多半是死路。”
大明律法之中确有条文,流放重犯身患重病,可以申请易地调配安置,不必发配极寒苦地。可当众哭嚎卖惨博取官吏怜悯,极易被扣上投机避罪的罪名。
她没有刻意装病,只是不再硬撑掩饰身体的虚弱。待人接物依旧恭顺谦卑,只是面色长久泛着苍白,咳喘不停,走路脚步虚浮。晚禾对外,也只如实诉说自家小姐旧疾反复的实情,不曾夸大半分。
水路航行这几日,巡检官吏会登船逐一对流犯查验身体,记录在册。陆路递解结束之后,随队官医便把一路观察记录的手记递交边关衙门,这份卷宗也顺着驿传流转,送到了这艘囚船上。
苏清愈没有半分表演,只把真实的病弱状态摊开在官吏眼前。
船只行到半途,巡检官吏登上囚船。这名文官行事恪守规章,不会单方面听信某一方的一面之词,身后跟着文书与差役,挨个察看犯人身体,一一登记在册。
轮到苏清愈和晚禾,官吏仔细打量苏清愈苍白的脸色,听晚禾诉说旧疾反复的经过,又对照官医递来的手记,上面清清楚楚记下她一路上数次病倒的记录。
旁边几名犯人听见动静,也凑过来围观。其中就有之前和王氏说过话的流犯,眼神满是猜忌,高声叫嚷:“她是装病!在渡口和官爷对峙之时口齿那般利落,哪里像重病之人!”
官吏皱起眉头:“休要喧哗,卷宗自有记录。”
苏清愈呼吸微微急促,胸口随着喘息浅浅起伏。“渡口是绝境之中,强行撑出来的精神。人的意志可以短暂振作,身体内里的亏空却伪装不得。大人若是存疑,可以问询同船其余犯人,我连日咳喘体虚,并非今日才变成这般模样。”
官吏翻看卷宗上一条条患病记录,证据摆在眼前。他拿起毛笔,划掉去往辽东苦役场的名录,判定苏清愈易地改配,送往边境涉外杂役司等候后续指令,晚禾作为株连家仆,依照律例跟随苏清愈一同处置。
一纸判词,暂时把二人从辽东的必死绝境当中捞了出来。消息传开,船舱之内犯人一片骚动,有人流露羡慕,也有人满脸不解。
身上的罪名半分都没有洗去,只不过是从一处死地,换到另外一处危机重重的边境关口,往后命运如何,依旧全然没有着落。
晚禾压下劫后余生的庆幸,心底依旧惶恐不安。“小姐,我们不用去辽东了。可是往后,又会被分派到什么地方?”
苏清愈望向船舷外面灰蒙蒙翻涌的江水,江雾在水面缓缓飘荡。“只是暂时逃开一劫。前路依旧步步艰难。”
船上其余犯人听闻还有易地改配这条出路,不少人心里开始盘算,期盼自己也能得到同样优待。有人刻意捂着胸口不停咳嗽,假意病弱,被官吏当场识破,厉声训斥一顿。官吏冷声道:“尔等若是真染沉疴,自有医卒勘验,切莫学这般投机伎俩。”
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,朝鲜送来的求援奏折已经送入皇宫。朝鲜国内疫乱蔓延,李锦在边境递回的密报也一同抵达,朝堂大臣正在集会商议对策。船上的苏清愈对此一无所知。
按照大明宗藩体系,流徒归属大明官府管控,属于本国的人犯。朝鲜没有权力直接征用大明的罪徒为本国办事。若是没有皇帝亲笔圣旨,再搭配两国往来咨文确认,私自把本国罪徒交付藩国使用,属于越权行事,经手的大小官员,都会遭受言官弹劾问罪。
也正是这套制度,才有了那道跨越千山万水、追赶囚船的加急圣旨。圣旨对内敲定苏清愈的借调差事,同时由礼部行文朝鲜,交换咨文确认权责,二者缺一不可。
囚船还没有抵达辽东口岸,江风不停拍打船身。船上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,一道来自京城的加急圣旨,由驿人快马接力,一路追赶上了这艘行驶在江上的囚船。
传旨太监登上大船,当着全体流放犯人的面,当众宣读旨意。“罪女苏清愈。原系谋逆案株连流徒。念其略通调养之术,今特旨,临时借调朝鲜,协助处置疫乱。疫平之后,依旧遣返辽东,罪籍不予赦免。”
传旨太监冰冷的声音,在狭小船舱之中回荡。船舱瞬间鸦雀无声,几十名犯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到苏清愈身上。同情、幸灾乐祸、漠然,各色情绪交织在一起,狭小舱室里,只剩下江水撞击船板的闷响。
有几个犯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。“这哪里算什么恩典,分明把人扔去瘟疫横行的死地。”“说到底,不过是朝堂手里的一枚棋子,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。”
晚禾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刚刚才躲开辽东的绝境,转眼又被一道圣旨,推向疫病遍地的异国。她们依旧是戴罪流徒,没有任何靠山。
苏清愈跪在冰冷的舱板上,额头贴住木板。“罪女,领旨。”
传旨官读完圣旨,开口补充说明。“家仆晚禾,株连随主借调朝鲜。一切遵照两国文书约定,疫情平定之后,归还大明。”
圣旨下达,船队更改航线,朝着鸭绿江岸开去。渡过这条大江,脚下的土地,便属于朝鲜。
一路上危机并没有就此消散。之前荒原、渡口见过的那几名行脚打扮的陌生男人,依旧会沿江岸远远窥望这艘囚船。苏清愈偶尔站在船头,江雾打湿鬓角,遥遥瞥见岸边晃动的人影。这群人只能远远观望,始终不敢登船接触,行事处处受限。依旧无法判断这群人的真实立场。
渡江的前一夜,江面上刮起大风,白茫茫的大雾笼罩整片江面,能见度极低,江水流动的闷响,从迷雾之中隐隐传出来。
祖父闲谈说起的朝鲜山川草药,那枚下落不明的云纹玉佩,一桩桩旧事浮上心头。故国已经覆灭,家族的冤屈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。
她也从使团路过之时隐约听闻,朝鲜民间面对疫病,很多地方依旧优先举行巫仪祭祀,焚烧香草、佩戴驱疫木牌,并不全然仰仗医者。明代东亚藩国,时疫来袭,巫、医并行本就是常态。
那是一片风土、认知都和大明截然不同的土地,往后行事,更要步步谨慎。身怀一身只敢偷偷藏起来的医术,脑海里面装的,全是一堆零散、无法证实的见闻。
晚禾站在她身侧,声音满是不安。“小姐,我们真的要过去吗?那里到处都是疫病,我们还是罪人,什么依靠都没有。”
江风吹动身上破烂的囚衣,镣链还没有摘下来。“不去,就是抗旨,当场便是死。” 苏清愈的语调十分平静,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,“那边到处都是危险,会遇到什么,我没法提前预知。但那里,或许也藏着苏家旧案的蛛丝马迹。只能走一步,看一步。”
江水滚滚向前,渡船缓缓开动,破开江上浓浓的大雾。鸭绿江滚滚江水,隔开两个国家。她们马上就要踏入风雪笼罩的朝鲜土地,前路,全是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