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朝雪清愈》地产小兵

6、渡口惊逢 辽东渡口人

　　辽东渡口人声鼎沸。
　　江水裹挟潮湿水汽扑面而来，码头上车马川流不息，持刀兵卒四处巡守，商贩、驿差、渡江行人挤作一团，喧嚣滚滚不绝。除大明官差往来，朝鲜藩国使团也在此处置过境文书，异国旌旗高高竖起，不少使团随从腰间挂着本土驱疫祈福小木牌。
　　依照两国宗藩定规，藩国使团不能在大明地界私自查办案情，想要搜集线索，只能依靠私下安插的眼线，公开流程只处理通行交割。
　　流放队伍抵达码头，士兵高声喝令所有流犯跪成一列，等候点名验枷、核对卷宗。“全部跪下！点名验枷，谁敢喧哗乱动，就地严惩！”
　　冰冷喝声穿透市井嘈杂。犯人们纷纷跪倒在被江雾浸得湿冷的青石板上，寒气顺着膝盖往骨头缝里钻。不远处还停着另外几支囚队，同样一排排伏在地上听候盘查。
　　苏清愈和晚禾跟着人群跪下，沉重镣链压在脚踝旧疤上，钝痛一阵阵往上窜。周遭混杂泥土、汗臭与江水腥气，扑面而来。
　　王氏就跪在离二人不远的地方，怀里搂睡得正沉的幼子。一路隐忍到渡口，在她眼里，这便是搏出路子最好的时机。扳倒苏清愈，既能泄掉心中积怨，还能靠着揭发之功博取官吏一点怜悯，为怀里孩子争一丝生机。
　　眼看快要轮到苏清愈主仆登记，王氏猛地抬手指向她们，拔高嗓音盖过周遭喧闹。“官爷！我要告发！这两个人打算趁着渡口混乱，跳江逃跑！”
　　一小块区域瞬间安静，往来行人、兵卒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。晚禾身子猛地一颤，张口就要辩驳。苏清愈指尖用力攥住她的小臂，稳稳把人按住，不让她冲动出头。
　　上前处置的士兵面色一沉，跨步上前：“你说的句句属实？”
　　王氏唾沫横飞，编织说辞：“方才排队的时候，我亲耳听见她们低声合计，要寻空隙投水逃匿！”
　　苏清愈脊背挺直跪在石板上，神色不见半分慌乱，声音清亮，周遭一圈人都听得清楚。“官爷明察。我们脚上锁着死扣镣链，行走尚且艰难，何谈跳江逃走。渡口四处皆是兵丁，江面船只尽数管控，逃跑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　　她侧过头望向王氏，目光沉静：“婶子既说亲耳听见密谋，不妨复述一二她们口中的原话。拿不出只言片语，便是挟私诬告流犯。”
　　王氏嘴唇嗫嚅，凭空捏造的谎话哪里有什么具体词句，一时哑口无言。士兵已然看透内里关节，厉声呵斥。“再敢搬弄是非，便加重你的刑罚！安分跪着等候点名！”
　　当众诬告的风波暂时压下。可王氏并不甘心就此罢休，趁着人群散乱，钻到码头底层差役堆里四处散播闲话。“那女子心眼多得很，最会哄骗官差，你们可得多加提防。”
　　底层兵卒之间流言悄悄流传。此后登记造册、分发口粮，苏清愈和晚禾便屡屡遭遇刻意刁难。苏清愈垂着眼皮，指尖来回摩挲镣链磨出来的老茧，指节泛白，一言不发默默承受。
　　纷乱之间，朝鲜使团一众人马策马从码头入口行过。为首之人一身暗青色朝鲜官式常服，乌发束起，腰间悬挂兽纹腰牌，眉目清峻冷肃，正是对外身份为医署主事的李锦。
　　他奉使团差事来到大明边境，明面上商议两国疫病往来咨文，暗地里身负密令，追查跨境可疑货物，还有国内接连发生的离奇死亡个案。世子的真实身份万万不能泄露，一言一行都要百般收敛。
　　行至罪眷跪伏的石板旁，他视线飞快向下一扫，目光恰好落到苏清愈身上。来之前他已经翻阅过大明移交过来的卷宗，知晓苏家灭门一案，也记下卷宗所载 —— 苏家后人熟习防疫草木之术。眼前这名戴罪女子，正好与案卷描述对上。
　　只是转瞬之间的一瞥，马匹步伐没有半分滞涩。正要收回目光，苏清愈恰好抬眼，两道视线猝然相撞。
　　江风卷起李锦的衣摆，他眸色微顿，没有立刻移开目光。按照藩国使臣的规矩，不该肆意窥探大明的囚犯。片刻之后，他才神色淡漠转头，继续随队伍前行，仿佛方才对视只是偶然。身侧护卫顺着主事方才的视线扫过罪徒队列，外交官特有的警惕，尽数写在眉眼之间。
　　晚禾嘴唇凑到苏清愈耳边，用气音小声说道：“方才那个朝鲜贵人，方才在看我们。”
　　苏清愈睫毛轻轻颤动，缓缓垂下眼帘。“使团中人，不必放在心上。此地人多眼杂，切莫再与之对视，招惹是非。”
　　眼角余光扫过围观人群边缘，那几名一路在远处逡巡的客商模样人影正混在百姓之中。他们只敢远远观望，手上纵然掌握零星讯息，却被重重枷锁束缚，拿不出能够翻案的确凿凭据。马蹄声响渐渐远去，使团人马消失在码头深处。士兵继续点名核验，渡口之下暗流依旧涌动，江风一阵阵裹挟潮湿寒气吹过来。
　　登记核验全部完成，各支囚队划分去向。王氏母子被拨去另一路队伍，不会跟随苏清愈登上去往鸭绿江的囚船。
　　登船的混乱间隙，苏清愈远远望见王氏抱着孩子立在人潮之中。隔着重重晃动的人影望过来，她下颌绷得紧紧的，眼底交织不甘与怨愤。片刻之后，便被涌动的人流裹挟着转身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