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朝雪清愈》地产小兵

5、寒疫疑兆 荒原的苦难

　　荒原的苦难还在无休止延续。
　　苏清愈大病初愈，元气尚未复原，每一步走得虚浮不稳。晚禾寸步不离搀扶，用瘦小身躯帮她分担一部分重量。路过的犯人看向二人，带着几分同情，更多却是绝境打磨出来的麻木。绝大多数人顾全自身尚且艰难，没有多余心力顾及旁人。
　　队伍在一处荒凉土坡休整。所有人疲惫瘫坐地上大口喘气，冻土混着残雪化为烂泥，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。上百号犯人零零散散落座，有人裹紧破衣蜷缩一团，拼力保全仅剩的力气。
　　不远处两名妇人压低话音闲聊。“听说到渡口就要重新登记分派去处。”“千万别派去辽东，去了多半活不成。”
　　一心攀附官吏的王氏凑上前。这些日子她不停在妇人堆中游说，吹嘘自己认得码头跑腿差役，见过差役收受犯人好处，幻想借这套门路，把自己从罪册摘出去，护住怀里孩儿。围过来听她说话的妇人数个，有人半信半疑。
　　“姑娘，我认得码头里面的人。到渡口拿一点干粮打点，就能寻到门路，不用去辽东送死。”
　　晚禾指尖微微蜷起，听见这番说辞，目光掠过一丝动摇。一路上听过太多关于辽东的恐怖传闻。苏清愈直接回绝。“多谢婶子好意。我们戴着重镣，又是重罪犯人，这般投机门路多半是陷阱，我们不敢去赌。”
　　妇人碰了一鼻子灰，心底怨恨更深，转头继续哄骗其他走投无路的犯人。不少人抓住虚幻希望，围上来打听消息，甚至拿出身上零碎物件许诺当做酬谢。一名中年妇人怯生生开口：“当真能避开辽东？”王氏拍着胸脯：“自然是真的，只是要拿出些东西打点。”
　　苏清愈望着围拢过去的人群。绝境之中，人极易抓住一点看似存在的希望，哪怕破绽摆在眼前。
　　她重新看向周遭染病的犯人。越来越多人染上这场怪异寒病。发病十分反常，不少死者腰腹先起青黑色瘀斑，再慢慢蔓延到胸口。明代医籍之中，记载过时行戾气伤人，有 “众人生病，症候相似” 的说法。这般局部集中爆发，伴生特异瘀斑，苏清愈在家传手记之中，从未见过一模一样的记录。她只能记下亲眼所见，找不出合理解释。
　　夜里扎营，篝火只供给士兵使用，犯人们只能互相依偎取暖。一名老驿卒打扮的差役，和士兵坐在远处闲谈，零碎话语顺着晚风飘送过来。苏清愈低头装作闭目歇息，静静听着对话。“边关所有货物都要有勘合文书，手续不合按律应当扣押。”“张府打过招呼，好几批货直接放行，底下没人敢多管。”
　　依旧是那批手续不全的货物，听不到更多内情。
　　休整完毕，整支流放队伍继续向前行进。荒原野草渐渐稀疏，道路两边铺满碎石与低矮灌木丛。镣链撞击地面的声响一遍一遍在旷野回荡。道路两侧偶尔能看见早先流放之人留下的简陋荒坟，薄土层被风雪侵蚀，部分白骨裸露在外，触目惊心。按照大明律，流徒坟冢非官府许可，旁人不得随意掘开，苏清愈只能匆匆一瞥，无从查验死因。
　　赶路途中，那几道客商模样的人影依旧在远处盯着往来道路，混迹路人之间，始终不肯靠前接触队伍。
　　休息间隙，也不全是麻木与争斗。有一名曾经做过药铺伙计的老年流徒，蹲在地上分辨地上的野草，低声教身旁少年，哪些草嚼之可止喉痛，哪些草碰之有毒。“这一种看着寻常，沾了汁水便会肿痛，万万莫要去碰。”少年睁大眼睛，认真点头记着。
　　苏清愈静静望着这一幕。世间懂草药的人不止她一个，只是人人身在罗网，各有各的枷锁，多数本事，都只能藏起来苟活。
　　遥遥之间，辽东渡口的轮廓终于映入视野。江水流动的声响隐约传来，车马喧闹顺着风传过来，江雾裹挟潮湿水汽扑面而来。码头上旌旗晃动，朝鲜藩国使团正在办理过境文书，各色驿卒、商贩、兵丁往来穿梭。被苏清愈回绝过的王氏，已经躲进人群暗处，死死盯住这边，打算借登记场面混乱伺机发难。
　　休整的时候，随队官医依旧在处理病患。经荒原蒿草一事之后，此人对待犯人有所收敛，但本性的傲慢并未褪去，对苏清愈也多了几分留意，观察所得尽数记进簿册，预备移交渡口官吏。苏清愈明白他的用意，刻意把自己缩在人群中间，少言寡语，尽量不引人注意。大病尚未完全复原，冷风一吹便会咳嗽几声，这些状态，也一并落入官医眼底。
　　队伍里那一场来历不明的寒病，还在不停夺走人命。每到夜里，总会有人悄无声息死去。掩埋尸体场面混乱之时，苏清愈借着旁人遮挡，飞快扫一眼死者皮肤上的斑块。斑块大小虽略有差别，但起于腰腹的特征十分相近。
　　行军路上，押送士兵休息闲谈，话题绕来绕去，总会提到张府那一批绕过勘合查验的边关货物。士兵也只知道上头打过招呼，箱子内里究竟是什么，无人知晓。苏清愈把这些零碎对话默默收在心底，不和身边犯人议论半句。
　　眼下摆在眼前最紧要的一关，便是熬过渡口登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