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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荒原绝 赶路日复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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赶路日复一日。
流放队伍处境愈发恶劣,冻疮、风寒、咳喘缠上大半犯人。很多人手脚肿胀,皮肤裂口不停渗血,每挪动一步,钻心痛楚直刺骨髓。队伍行进速度越来越慢,时常停顿,等候体力透支之人勉强跟上。
晚禾本身体质孱弱,一路磨难过后脸色惨白,脚上鞋子彻底磨烂,脚掌只裹几层破布,每一步都要咬牙硬扛。
苏清愈尽量照拂晚禾。夜里借夜色掩护,隔着囚衣为她推拿固护阳气,选取手足十二经穴位助气血周流。这套家传固本小法子,不施针、不用药,不容易被旁人察觉。
自己分到的干粮,大半留给晚禾,仅留少量维系最低生存。长期透支,苏清愈自身状态每况愈下,疲惫如潮水一遍遍席卷过来。多数时候,全靠求生意念,还有查清苏家冤屈的执念硬撑。
一日队伍短暂休整。随军官医骑一匹瘦马,掌管队伍为数不多草药。此人出身边关卫所,临时抽调押送犯人,医术平庸,性情傲慢刻薄。
明代边关卫所药材本就稀缺,多为散寒、治金疮草根,应对复杂时疫的饮片寥寥无几。
一名老妇人咳喘濒死,蹒跚上前讨要一点干草缓解喘息。官医当即扬起鞭子,作势要抽打老人。“罪奴,也配讨要药材。”
老妇人跌坐雪地痛哭。其余病患远远观望,再无人敢上前求情。旁边犯人低声叹气。“这个官医向来冷酷,想从他手里拿到东西太难。”“落到这般地步,犯人的性命本就不值什么。”
苏清愈目光落向那一幕。直接出头求情,便会暴露自己通晓医术,万万不可。可她一路观察,官医常年骑马吹风,落下腰痹旧疾,常会暗自按住腰侧忍痛,又碍于脸面,不愿当众显露痛楚。
苏清愈弯腰拾起一丛野外随处生长的干矮蒿。北地荒原多见此草,戍边兵士常拿来烘热外敷,舒缓寒湿腰痛,算不上珍奇药材。
休整即将结束,官医勒住马缰,旧伤骤然发作,身子猛地一晃。苏清愈看准士兵注意力分散的时机,故意脚步踉跄,装作冻得头脑昏沉,用气音自语,音量刚好可以传入官医耳际。“寒气侵入腰府,蒿草烘热外敷,可散拘挛之痛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不再多言,低头混回犯人堆,毫不起眼。
官医心底震动。腰痛属于私疾,他从未对外吐露,一个昔日世家小姐竟能一眼看穿。心底既忌惮又好奇,想不通深闺女子何以懂调理之法。
身旁一名亲兵凑上前:“大人,您身子不妥?”官医摆了摆手,低声呵斥:“休要多嘴。”
士兵已经催促队伍开拔,当众追问女犯人,于他颜面有损。官医把疑惑压下,没有声张。趁整理马鞍间隙,悄悄拾起地上那丛干蒿,躲到大石后方,拿篝火余烬烘热,隔衣敷在腰侧。未久,腰间紧绷的痛楚确实有所减轻。
自此往后,官医依旧摆出高高在上姿态,却不再随意鞭打犯人,也不再一味克扣草药。虽依旧吝啬,遇上濒死犯人,也会分出一点干草延续性命。先前求情的老妇人拿到草药,连连磕头道谢,全然不知转机从何而来。其余病患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盼头。
苏清愈远远看在眼里。她不曾展露半分医术,不过抓住对方病痛难处,才换来这点微薄生存空间。
代价落到自身。夜里既要照料晚禾,得不到充分休憩,本就亏虚的身体彻底垮掉。
荒原深夜,寒气穿透破旧囚衣。苏清愈睡梦中浑身发抖,冰冷侵入五脏六腑。“小姐!你身上冰透了!” 晚禾被动静惊醒,声音发颤,连忙把自己单薄外衣盖到苏清愈身上。
“不要大声说话。” 苏清愈牙齿打颤,压低话音。
一旦被人发现重病,要么被当做累赘丢弃荒原;要么病痛迷糊之下泄露医术,便是死路。
她背靠冰冷土坡,双手缩在囚衣之内,借夜幕掩护反复按压固本穴位。没有汤药炭火,只能凭推拿与意志力整夜对抗死亡。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勉强稳住溃散元气。
天亮之后,苏清愈面色灰白,眼圈发黑,身子虚飘,依旧咬牙跟随队伍前行。赶路途中疲惫反复淹没意识,放弃的念头像萤火一闪而过,又被她强行压下。活下去,才有机会探寻真相。
越靠近渡口,地貌发生变化。荒原野草变少,地面遍布碎石与低矮灌木。队伍人心浮动,一部分人对渡口抱有期待,更多人惧怕辽东苦役场。市井传言,苦役场十去二三回。
队伍里有一名妇人王氏,从前做过小吏妾室,受丈夫案子牵连流放,怀里裹着年幼幼子。她不甘心老死辽东,一心想靠告发构陷讨好官吏换取出路,只为给孩子搏一线生机。绝境之下,诬告在她眼中,成了唯一求生手段。
夜里宿营,王氏凑到别的妇人堆中游说。“到了渡口,未必就要去辽东,若是得官爷垂怜,孩子便能有条活路。”有妇人半信半疑:“罪徒身份,哪有那么容易改换。”王氏眼神一闪:“事在人为,就看敢不敢搏一把。”
随军官医也时常不动声色打量苏清愈,搜寻可以治罪的把柄,把观察所得记进随身簿册,打算抵达渡口移交边关官吏。
每到夜里,依旧有人悄无声息死去。掩埋尸体之时,苏清愈会快速观察死者身上瘀斑。看得越多,心底不安越重,却寻不到答案。
赶路间隙,苏清愈数次望见,队伍外围那几名客商打扮的男人远远跟着队伍,混迹往来路人之间,不靠近,亦不远离。
唯有即将爆发私刑欺凌女犯的关头,才制造一点意外扰动化解祸事。先前夜里有流民偷袭女犯营地,暗处扔出石子惊退来人,黑夜之中找不到投掷之人。苏清愈冷眼打量那群飘忽人影,对方仅能做到小规模干预,没有能力出面救人或是递交确凿证物,敌友依旧难以全然分辨。
渡口方向,车马喧闹隐隐传过来。这些时日王氏处处笼络旁人,眼神总在自己身上盘桓,苏清愈将种种异动收在眼里。
她侧过头,对着晚禾低声叮嘱:“等到渡口,少说话,不要随意与人对视,避开冲突。旁人闲谈,不要轻易接话。”
晚禾攥紧她的衣袖,重重点头。一路磨难,小姑娘早已懂得言多必失。
浩浩荡荡的流放队伍背负满身苦难,向着辽东方向缓缓挪动。镣链碰撞声响,在空旷旷野连绵不绝。码头那边,一桩桩是非风波,已经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