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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秋杏 天光破晓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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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破晓,灰蒙蒙晨光铺满一望无际的雪原。
昨夜经过处置,两个孩子高烧稍稍退去,呼吸趋于平稳。秋杏隔着一众犯人,远远向着苏清愈深深躬身。身为罪徒,她连堂堂正道谢都要提防引来猜忌。苏清愈只轻轻摇头,没有回应。
士兵粗暴喝声划破清晨寂静,催促所有人起身赶路。“都爬起来!莫要赖在地上!”
犯人们从冻硬冻土挣扎爬起,满身风霜疲惫。不少人腿脚冻得麻木,需要互相搀扶方能站稳。队伍拉扯得零零散散,士兵骑马来回驱策,呵斥步履迟缓之人。昨夜被积雪掩埋的老妇人,已被新雪完整覆盖,看不出曾经有人长眠于此。
队伍一路向北。积雪消融之后,道路化作泥泞,泥浆没过脚踝,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。
行至一处下坡,薄雪覆在湿滑冻土表面。秋杏本就体力透支,脚下一滑,整个人重重摔进冰冷泥坑。坠落一瞬,她拼尽全力护住怀中孩童,半个身子浸进冰水。
旁边士兵见状立刻冲上前,长枪高高抡起就要砸落。枪杆即将落下刹那,苏清愈跨步上前,挡在秋杏身前。
士兵骤然收住兵器,伸手狠狠掐住苏清愈下巴,指甲刺破皮肤,尖锐刺痛传来:“你也敢拦我办事?”
苏清愈面色惨白,既不下跪,也不高声争辩。指尖感受镣链冰凉重量,稳住呼吸。“小人不敢阻拦官爷。只是孩子大病初愈,这一枪下去定然活不成。孩童死在押送途中,官爷上交文书不好交代,免不了要受上司训斥。”
士兵权衡片刻,怒火消减几分,猛地甩开手:“赶紧爬起来,再敢磨磨蹭蹭,连你一同责罚。”
“谢官爷。” 苏清愈微微欠身。
危机暂且化解,报复紧随而至。此后分发麦饼,苏清愈、晚禾连同秋杏分得口粮,少于其余所有犯人。口舌之上躲过一顿责打,换不来半分善意。
苏清愈戴着沉重镣链,伸手搀扶浑身湿透、止不住发抖的秋杏站起。
“清愈,两次救命恩情,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。” 秋杏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。
“不必报答,护住孩子,尽力往前走就够了。” 苏清愈低声回复。
越往北行,气候愈发酷寒。队伍之中不断有人染病倒下,部分死者皮肤浮现诡异暗青色斑块,大多起于腰腹,慢慢向胸腹扩散。
随队卫所官医出身边关,只擅长刀伤、冻伤处置,对复杂时疫所知甚少。但凡遇上不明缘由死亡,一概记作关外寒毒发作,草草掩埋,不愿深挖根由。
休整之时,两名犯人蹲在一处低声议论死人怪事。“这病来得邪门,好好的人说没就没。”“莫不是冲撞了山里的邪神。”
每回掩埋尸体场面混乱,苏清愈便借人群遮挡,远远记下死者体表异样。可她只是流放犯人,拿不出半分凭据,半句质疑都不能当众吐露。
士兵闲谈的零碎话语随风飘来,谈及边关一批不走勘合的货物,由张惟恭心腹陆谦经手放行,不许旁人开箱查验。
苏清愈默默听着,心底浮起疑云。箱子内里究竟藏着何物,无人说得清楚。
夜里荒原寒风呼啸。秋杏已然预感到自己撑不到终点。周遭犯人尽数睡熟,她挪到苏清愈身侧,声音虚弱。“我怕是撑不下去。倘若我死在这里,求你尽量保全这两个孩子。”
苏清愈沉默片刻。“我答应你,只要我活着,不会叫孩子孤苦赴死。可你也要拼尽全力撑住。”
秋杏苦笑着摇头:“身子我自己晓得,熬不过这风雪了。”
厄运并未放过他们。
当夜,诡异寒病骤然爆发。两个孱弱孩童悄无声息死去。巨大丧痛裹挟疫病击垮秋杏,她身上同样浮现那熟悉的青黑色斑块,脏腑迅速衰败。
四下无人的阴影里,苏清愈悄悄以推拿帮她固守气血。推拿仅能扶助体内正气,面对已经侵入脏腑的戾气,终究回天乏术。没有汤药炭火,人的微薄力量,在灾祸面前如此渺小。沉沉压迫笼罩心头。
天快破晓,秋杏咽下最后一口气。一夜之间,三条人命消散雪原。
士兵嫌掘土费力,命尚能行动的犯人浅浅刨开冻土,拿石块枯枝简单掩埋。苏清愈戴着镣链,一捧捧掬起积雪盖在秋杏冰冷僵硬的遗体之上。指尖触碰的皮肉,冷硬如铁。
风雪扫过简陋土堆,仿佛要抹除她活过的痕迹。
死亡接连蔓延队伍,不祥青黑斑反复出现在死者躯体。苏清愈将一切藏进心底,多说一句,便是灭顶祸事。
身侧只剩晚禾。小姑娘攥紧她的衣袖,眼底盛满茫然恐惧。镣链叮咚碰撞不绝回响。苏清愈压下心中纷乱,跟上迁徙人流。
队伍之中,已有人低声议论接连不断的死亡。人群里各色声音彼此交织,有人归罪山神冲撞,有人慨叹天地戾气。不远处两名流妇靠在一处交谈,一个劝人认命,一个还在幻想抵达边境寻得活路。每个人心底压着浓重恐惧,前路望不到尽头,死亡如影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