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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寒途 高大京城城 ...

  •   高大京城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。寒风裹着雪沫钻透破旧囚衣,刺骨寒意浸透骨肉。
      一百多人的流放队伍跋涉在空旷荒芜的原野。士兵骑在马上,持枪来回巡行,不时高声喝令犯人加快脚步。依长解制度,这队士兵要将人犯押送至辽东地界,沿途各驿铺,再由当地兵丁短解交接。
      队伍人员混杂,既有苏家残存妇孺旧仆,也有大量仅因宗族名册沾上牵连的远亲。许多人一辈子未曾踏入苏府,无端摊上横祸。
      两名老妇人互相搀扶挪到队伍靠后,压低话音交谈。“好好的大夫世家说垮就垮,我们和苏家本就没什么牵扯,也要受这份罪。”“小点声,被兵爷听见免不了一顿鞭子。”
      晚禾紧挨苏清愈站立,肩头落满积雪,小脸冻得乌青,嘴唇裂口渗出血丝。往日的活泼灵气,早被一路苦难消磨殆尽。
      “小姐,夫人不在了,现下就剩我们两个。我们真要去往辽东吗?”
      每迈出一步,镣链摩擦脚踝新旧伤口,钝痛一阵阵顺着小腿往上漫。苏清愈抬手拂去晚禾肩头积雪,指尖冻得动作迟滞。
      “只要活着,便还有一线希望。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      没有华丽许诺,绝境之中,这便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支撑。
      口粮只有干硬麦饼,粗糙麦渣剌得喉咙发疼。渴了便抓一捧地上积雪吞咽,冰得五脏六腑阵阵抽紧。士兵不会按时分发吃食,行程一旦耽搁,整队人便要忍饥挨饿。
      不少犯人手脚生出溃烂冻疮,每向前挪一步,都要咬牙硬扛。
      行至午后,苏家远亲秋杏体力彻底透支,踉跄跌坐雪地,怀里死死护住两个四五岁孩童。连日奔波已经榨干她全部力气,她抬起冻得通红的面庞,向着士兵苦苦哀求。“官爷,求您容我们喘片刻,孩子快要冻僵了。”
      换来冰冷呵斥。“流犯哪来歇息的道理!起来赶路!”
      流放犯人没有休憩资格,要么往前走,要么冻死在这片荒野。
      秋杏浑身发抖,撑着冰冷地面勉强爬起,重回队伍。眼泪混着雪水淌过脸颊,转瞬冻作一层薄冰。晚禾吓得躲到苏清愈身后。
      “少说话,跟上队伍。” 苏清愈低声提醒。
      从前身在苏府,所见多是温良人情。直到此刻她才真切体会,失去身份庇护之后,普通人所要承受的恶意,远比风雪残酷。
      天色渐渐暗下,大雪暂歇。士兵下令就地宿营。没有屋舍,没有帐篷,所有人只能挤在土坡背风处抵御寒风。破旧衣衫挡不住酷寒,黑暗里断续飘来压抑的啜泣。
      不远处,一对父子相互依偎。少年不过十二三岁,把仅有的一点碎布垫在父亲身下,自己半个身子直接贴向冻土。父亲咳得浑身发抖:“儿啊,离火堆远些,莫要引来兵卒。”少年小声应道:“爹,我不冷。”
      这般景象,沿途随处可见。
      队伍里一名老妇人咳喘不止,躺下之后,再没发出半点声息。士兵嫌挖坑掩埋太过耗力,使唤两名年轻犯人,拿积雪草草盖住遗体。周遭众人静静旁观,无人多置一词。
      秋杏怀中两个孩子发起高烧,浑身抽搐,呼吸愈发微弱。她跪在雪地反复磕头,祈求一点炭火热水。“行行好,给孩子一口热水吧!”
      士兵抱臂冷眼旁观,直言流犯不配享用这些。其余犯人只顾保全自身,无人敢出头惹祸。
      苏清愈飞快扫视周遭。士兵聚在远处火堆闲谈,余下犯人只顾抵御严寒,注意力并未落向这边。
      孩子是寒邪引发急症。旷野缺医少药,只能借外法护住阳气暂缓危局,却无法根除病痛。可她身为戴罪流徒,女子私自行医救人一旦败露,她与晚禾都难逃一死。午门刑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,她不能拿两条性命冒险。
      借着人群遮挡,她挪到秋杏身侧,嗓音压到仅二人可以听见。“不要再苦苦哀求,求不来活路。我有一点土法子,能够暂时稳住孩子,万万不可叫第三个人知晓。一旦泄露,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。”
      秋杏死死咬住嘴唇,用力点头,将即将冲出口的哭声硬生生咽回。“我晓得,我绝不往外吐露半个字。”
      苏清愈捧起积雪,搁在手心反复揉搓,待冰雪消融大半,才拿微凉雪水擦拭孩子额头、脖颈、手腕。动作刻意做得笨拙,看去不过绝境中人本能自救,不露半分医者痕迹。
      她叮嘱秋杏反复揉搓孩子脚底,夜里万万不可叫孩童沉沉昏睡,隔片刻便轻轻唤醒,熬到天亮方有一线生机。交代完毕,不等对方道谢,她迅速退回到晚禾身侧,隐入阴影。
      晚禾嘴唇一动正要开口,苏清愈一个眼神便将她制止。
      荒原夜风再起,细碎雪粒再度飘落。镣链贴在破溃伤口,冰得刺骨。救人带来的一丝宽慰,很快被浓重恐惧吞没。一身家传医术,只能深深埋藏心底。
     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散开在夜幕。苏清愈靠着土坡坐下,目光扫过蜷缩一地犯人。有几人皮肤泛出异样青灰,异于普通冻伤的紫黑,瘀斑大多自腰腹向外蔓延,一块块晦暗发青。她不动声色,将这幅景象默记于心。
      远处林地边缘,那几道客商模样的黑影依旧在远处逡巡,不靠近营地,亦不曾离去。
      入夜更深,晚禾轻轻拽住她的衣袖:“小姐,你听。”
      苏清愈竖起耳朵。旷野尽头林莽,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响动,似枯枝断裂,又似夜兽游走,隔着大片荒土传过来,虚虚渺渺,转瞬消散寒风之中,连分辨是人是兽都做不到。
      她抬眼望向那片幽深林地,指尖攥紧晚禾冰凉的手指。
      四下只剩火堆迸开火星的轻响,整片荒原沉在漆黑夜色,方才那一点动静,仿佛只是夜风幻化的幻听。
      营地火堆旁,几名士兵围坐烤火闲谈,话语顺着晚风飘送过来。“张大人那边传过话,凡是沾了苏家名册的人,都要盯紧。”“听说辽东那边寒疫闹得凶,不少卫所兵卒都染病倒下。”“边关苦地罢了,流徒死上几个,卷宗记一句寒疫暴亡,便了结了。”
      一字一句落进苏清愈耳中。她垂下眼皮,把这些话语尽数暗记。
      这个寒夜,营地里,无一人得以安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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